第二十六章

天幕紅塵 豆豆 第2頁,共2頁

葉子農說:「票我自己訂,就不麻煩你了。打火機我怕你扔了沒敢帶來,就先在我這兒寄存著,等過了這陣子再處理。」

戴夢巖冷冷地說:「不用這麼趕盡殺絕吧?我不記得我說過愛上你,非要絕到見面低頭走過去嗎?你不捨得買頭等艙的,但是頭等艙人少,你一路好好休息,攢點精力,我也就能做這點事了。一個大男人的,你也給別人點機會,讓別人臉上也過得去。」

葉子農遲疑了片刻,說:「那就……謝謝了。」

2

1992年1月26日柏林時間下午3點,葉子農一齣門就被記者包圍了,不知從哪裡一下子冒出來20多個記者,彷彿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一片話筒,一片黑壓壓的鏡頭,一張張迅速翕動的嘴巴……瞬間就把他淹沒了。

有問:請問您是什麼時候加入nrg民主聯盟的?

有問:請問您收到警方傳喚了嗎?

有問:請問您作為聯盟政治部長,又是中國人,您是怎麼看待對華人權提案的?

有問:請問您打算回國應訊嗎?

……

葉子農是要打車去柏林泰格爾機場的,他要先到法蘭克福,再乘晚上9點的航班從法蘭克福飛往北京。儘管他知道他躲不開媒體了,也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當這一幕真的發生的時候,他還是從心底裡反感、排斥。提問者大多用漢語,也有用英語和德語的,提的問題也大多集中在nrg聯盟和刑事傳喚。葉子農走到路邊攔截計程車,一言不發,不管是方便回答的還是不方便回答的,一律不予回答。

路上來了一輛計程車,車是攔下了,但是他卻上不去車,七八個記者堵在前面連車門都打不開,計程車司機等了一會兒,等得不耐煩了,開車走了。葉子農衝著計程車喊了兩聲想讓車停下,這時身後被人群擁擠了一下,身體突然就失去了重心,腳下一滑摔倒了,幸虧路面都凍住了,衣服還算沒弄太髒。

葉子農雖然馬上被人扶起來了,但還是火了,說:「靠!動粗啊?」

一個記者忙說:「沒有,沒有,剛才擠了一下,不是故意的。」

葉子農被記者圍在圈裡出不去,又不能這樣耗下去,給逼急了,拿出兩張機票向記者們示意,說:「各位,我要趕飛機,請行個方便,拜託!」

記者對著兩張機票一通狂拍,根本沒有讓路的意思。葉子農只好來野蠻的了,撞開一道縫衝了出去,沿人行道疾走,試圖甩開記者。記者則窮追不捨,一邊追逐一邊提問。

一個男記者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您是說您現在是去中國嗎?」

葉子農邊走邊沒好氣地說:「是回。靠,回和去搞不清楚。」

又一個記者問:「您是去接受傳訊嗎?」

葉子農說:「正在去,被你們阻攔了。請不要妨礙我遵守法律。」

一個女記者問:「請問您認為自己有罪嗎?」

葉子農說:「我認為管屁用?得法律認為。」

一個歐洲記者用英語質問說:「法律也是由人操作的。」

葉子農用英語說:「那你就好好奮鬥吧,等你當了上帝就取締法律。」

一個高大的歐洲男記者問:「請問您對民主有什麼看法?」

葉子農說:「你他媽走開不妨礙我了,就是民主。」

那個女記者又問:「您很喜歡說話帶髒字嗎?」

葉子農說:「等你也這樣被圍堵了再來問我。」

……

他又攔住了一輛計程車,這次他有經驗了,一直做手勢讓車子緩行,直到拉開車門的那一刻車子才完全停下,迅速鑽進車裡,逃走了。

3

葉子農傍晚到了法蘭克福,一齣機場又被另一群記者圍住了,顯然這些記者是事先得到訊息的。葉子農煩得連罵人的心情都沒了,一句話都懶得說,任憑記者追逐著。他去了一家高階飯店,飯店的保安把記者擋在了外面,這頓飯他慢條斯理吃了一個小時,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付過賬返回法蘭克福機場,辦理登機手續。

葉子農持的是頭等艙機票,還沒登機就先感受了頭等艙機票的規格,頭等艙候機室從裝修到設施都十分精緻,有舒適的沙發,有免費的飲料和小食品,有漂亮小姐周到的服務,就連登機也享有優先權。葉子農沒坐過頭等艙,登機之後才見識了一回,頭等艙與商務艙是分開的,隔著一道門,座椅寬大舒適,座椅周圍的空間也寬敞許多。

頭等艙裡空蕩蕩的,連同他在內只有3個乘客,散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他是非常懼怕長途旅行的,他的辦法就是睡覺,這是他長期以來養成的在任何長途交通工具上的習慣,只要一上座位就條件反射地想睡覺。此時飛機還沒有起飛,他繫好安全帶閉目養神,不時聽到有空姐走動,還有空姐接待遲到的乘客,這些都不影響他休息。

忽然,他感覺到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觸碰的用力和方式明顯是刻意的,這顯然不是空乘人員的所為。他睜眼一看,愣住了,竟是戴夢巖。

戴夢巖就站在他旁邊,笑著,手裡還拎著一隻挎包。這個在影視作品裡屢見不鮮的一幕竟在他眼前真真地發生了,他怎麼也不能去想戴夢巖對自己說過的話竟可以不算數,他這才明白戴夢巖堅持為他買機票的真實意圖。

葉子農說:「有點恍惚,分不清是電影還是噩夢了。」

戴夢巖坐下,以反譏的口吻說:「比噩夢還糟啦,是噩夢成真。」

葉子農說:「坐一邊去,當是偶然撞上的,還來得及。」

戴夢巖說:「除非飛機掉下去把我摔到那邊了。」

……

飛機啟動了,緩緩滑行,起飛。頭等艙裡總共只有4個乘客,兩個歐洲人,男性,一個看報紙,一個低頭吃小點心。漂亮的德國空姐隔一會兒就走過來,問問有什麼需要。戴夢巖把葉子農前面的座椅轉了180度,與葉子農面對面地坐著,給自己要了一杯咖啡。

戴夢巖說:「你一下飛機就會被閃光燈包圍,也不多我那點影響了。」

葉子農質問道:「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數呢?」

戴夢巖做了個無辜狀,說:「沒辦法,利益太大了,是你告訴我的呀。」

葉子農說:「我告訴你什麼了?」

戴夢巖說:「你說受不起的,是個人都承受不了。」

葉子農說:「是啊。」

戴夢巖說:「這麼好的行情,不放高利貸還等什麼?」

葉子農慍怒而又無奈,不知說什麼了。

戴夢巖喝了口咖啡,沉默了一會兒,有意讓氣氛緩和一下,然後說:「現在情況已經清楚了,nrg民主聯盟週刊登出了各國分部人事變動的公告,其中有你,你是德國分部政治部部長。在北京的一個官方記者招待會上,有記者問到這件事,官方回答說,紅川警方早在去年10月就已經立案了,已經對你發出了刑事傳喚,說記者的猜想純屬巧合。這是香港和內地的衛視國際頻道公開播出的新聞,不是什麼秘密了。」

葉子農「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他心裡清楚,這樣的新聞是必然要發生的。

戴夢巖說:「如果有政治背景,那定罪的機率就高了,梁哥也是這麼認為的,政治的事誰說得清呢。我跟梁哥說了,不管花多少錢也要把你撈出來。梁哥朋友多,有路子,什麼檯面都能應付,我對梁哥辦事一向有信心。」

葉子農說:「我說過,你一撈反倒佐證我有罪了,你這是害我呢。這事已經和政治攪在一起了,即便我真有罪,你有錢也花不出去,清官不吃這套,貪官不敢吃這口,你說你瞎折騰什麼?夠意思也不是這種夠法。」

戴夢巖說:「那不管。你歸我了,就要由我負責,我要你是安全的。」

葉子農無奈了,真的是無奈了,倒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久,自嘲地說:「我一直以為我是兵,碰到你我才知道,原來我是秀才。」

戴夢巖說:「你直接說跟我有理講不清就可以了,不用拐著彎兒罵人。」

葉子農仍然是半躺著,半答話半自語地說:「我哪還有心思罵人哪,我是怕你這高利貸連本都收不回來。跟我在一起,你會乏味到窒息的。」

戴夢巖說:「那就等到乏味那天再說吧。」

這時空姐走過來,又問有什麼需要。

葉子農坐起來說:「水,來杯水。」

戴夢巖插話說:「香檳。」

漂亮的德國空姐不知該聽誰的好了。

戴夢巖又重複了一句:「香檳。」

空姐看看葉子農。

葉子農就擺了一下手說:「那就香檳吧。」

一杯香檳酒送來,葉子農喝了幾口,嗓子潤了,心裡的窩火也舒緩了許多。

戴夢巖把一張字條交給葉子農,說:「梁哥已經在北京訂好了房間,這是我和梁哥的房間號和電話,1205是你的房間。不管有什麼情況,我會一直守著電話等你訊息。」

葉子農把字條放進上衣口袋。

戴夢巖說:「你不該去紐約的。梁哥早就說過,你會得罪人的。」

葉子農說:「這就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一大堆,然後再管它叫命運。」

戴夢巖問:「你心裡真的一點不覺得委屈?」

葉子農說:「沒人逼你,委屈什麼?」

停了一會兒,葉子農自語地說:「祖國,人民,一說這些詞兒就挺虛的,太遠。我他媽運氣不好,愣就蹦出個真的讓我趕上了,那咋辦?兜著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