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幕紅塵 豆豆 第2頁,共2頁

方迪說:「當然是咱過得好了。」

老九又問:「那你比秦始皇幸福嗎?」

方迪說:「那能比嗎?人家是君臨天下,萬眾之上。」

老九說:「那看來物質條件還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得比別人強才幸福。」

方迪又愣住了。

老九說:「再問個問題,是手擀麵好吃還是機器面好吃?」

方迪說:「九哥,我不敢回答了。」

老九說:「為啥?怕答錯了沒面子?也就是說只要把錯的藏好就沒事了?」

方迪說:「那當然是手擀麵好吃,口感不死,有麥香。」

老九一指面板說:「那你擀一個給我看看。」

方迪說:「我哪兒行啊?擀麵那麼講究。」

老九說:「那就是說手和機器都是形式,那些‘講究’的條件才是本質,不管是手還是機器,只要符合了那些‘講究’的條件,就都可以做出好面。機器不受情緒影響,不會因為薪水多少給你做手腳,也不會請假、跳槽,質量還會比手工面更精確、更穩定。要按見相非相的說,這就是見到如來了,就是實相,對吧?」

方迪愣了好半天,吃驚地說:「九哥,你你……你是九哥嗎?我不是幻覺吧?」

老九說:「九哥哪有這道行?剛學的,背課文。我在紅川耗了整整一個月,葉子農的嘴是真難撬啊,可他到底沒耗過我,還是讓我給他撬開了。」

方迪說:「九哥,你這哪是請教啊,是考試。我得承認,我全答錯了,零分。」

老九說:「我還沒請教呢,這只是給請教做準備。我有個想法,說大點叫餐館改革方案吧,這兩天我準備整理個書面材料,可能會寫得很囉嗦。我知道你對九哥的印象,九哥能整出來個啥呀?值得浪費時間嗎?但是我想跟你說,九哥也在學習、進步,我希望你能認真幫九哥看看。這方案走的是‘見路不走’的思路,就是沒模式、沒套路。你是學管理的,我想請你從正規管理的角度給看看,從另一面挑挑毛病,提點意見。」

方迪說:「這麼大的事,你還是找專業機構諮詢吧,我不行。」

老九說:「找過,別說專業諮詢了,就連算命和看風水的都找了,沒用啊,人家就是來掏你錢的,怎麼能掏走錢怎麼說,要管用我還革哪門子命啊。你是學管理專業的,對餐館的情況也瞭解,你不會黑九哥,你就幫我看看,諮詢費我也不給了,咱就兩清了。」

方迪想了一下,問:「九哥,你那個方案確實需要我看嗎?」

老九肯定地點點頭說:「確實。」

方迪說:「那你給吧檯打個電話,我先把餐費付了,付了我就敢幫你看。」

老九不解,問:「那為啥呢?」

方迪說:「我僅僅是看看,提個意見,決不是諮詢的性質,那太嚇人了,我擔不起。」

老九想了想,說:「沒關係,你願意付就付吧,日子還長著呢。」說著起身走到放電話的位置,拿起電話撥號,說:「阿美,方小姐馬上過去,你把昨天那桌餐費給她結了。」

方迪起身說:「謝謝九哥!」

老九說:「那這兩天我整理材料,整理好跟你聯絡。」

方迪說:「好的,那九哥你忙,我走了。」

方迪到吧檯結賬,付過餐費就開車回去了。

3

出了老九面王餐館,天已經黑了,大街亮起了燈火,餐館也陸續上客人了。外面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小雨,絲絲縷縷,給深秋的寒冷注入了一股清潤的氣息。

方迪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先去了離住處不遠的那家臺灣粥棚,她還沒吃晚飯,這家粥棚是她經常光顧的地方,經濟實惠。她在街邊停好車,進粥棚找了個位子坐下,要了一碗香菇粥和四個小包子,心不在焉地吃晚飯。

她隱約察覺到幫老九看方案的事沒有那麼簡單,覺得自己的處理草率了,卻又一時理不清頭緒。老九要革自己的命了……老九提了三個問題她都答錯了……從老九嘴裡居然能聽到諸如「見路不走」、「見相非相」、「如來」、「實相」這些聽上去很高深的詞。老九的變化是讓她吃驚的,而這種變化就來自他在紅川耗了一個月,雖然餐館改革方案是老九的,但是方案的方向、原理、思想……是葉子農的,她調查過這個人,以葉子農的頭腦、閱歷……她突然意識到,老九的方案她是不能「看」的,看了,就是一個笑話。

吃過飯,她上車準備回住處,手扶著鑰匙卻遲遲不發動車,索性放棄了,望著擋風玻璃凝神,越想越覺得這事不簡單。葉子農不管是利用雙軌制斂財還是布達佩斯勞務,這兩次商業運作都是成功的。見路不走談何容易,總要先見到路才有資格選擇走不走,而更多的人通常面臨的情況是連路都沒見到,更別說見路不走了。老九的方案顯然是以葉子農的認識能力為後盾的,那麼成功的機率也就不能純粹以老九的能力衡量了。如果老九的方案是老九面王從虧損到盈利的轉折,是老九從失敗到成功的轉折,那麼……這麼現成的案例,這麼好的機會,如果把「見路不走」作為論文選題,在老九餐館實習,理論、實踐都有了。

方迪的思路漸漸清晰了:決不能等老九把餐館方案材料整理出來,這個方案她是萬萬不能「看」的,一「看」就沒有自知之明瞭,最恰當的方式就是跟老九「聊天」,瞭解這個方案的核心內容,可行,就爭取在方案的實施過程裡實習;不可行,就是聊聊天,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既低調,又保留了視情況而選擇。

她從包裡找出電話號碼本,下車走到就近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投幣給老九打電話,電話接通後她說:「我是方迪。九哥,有時間嗎?」

老九說:「有時間,你說。」

方迪說:「我想約九哥出來聊聊天,可以嗎?」

老九說:「那來店裡吧,邊吃邊聊。」

方迪說:「我剛吃過飯,我請九哥喝咖啡吧,去藍星咖啡館,我這就過去。」

老九停頓了一下,問:「有事嗎?」

方迪說:「沒有,就是閒聊天。」

老九說:「好的,那我在咖啡館等你。」

掛上電話,方迪開車去咖啡館。

藍星咖啡館就在老九面王餐館的斜對面,不到200米的距離。這是一家大眾咖啡館,門面不是很大,裝修古典,門口停著幾輛轎車。方迪停好車進到咖啡館,看見老九坐在一張靠牆的桌子邊等她,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方迪坐下,笑笑說:「我犯錯誤了,糾正糾正,請九哥喝咖啡。」

服務員過來,方迪要了一杯咖啡和幾碟小點心。

老九說:「你一說聊天我就知道準有事,說吧。」

方迪說:「九哥,你說這兩天整理個書面材料,這說明餐館方案已經很成熟了,那咱們就聊聊吧,就是閒聊天。看,我是不敢的,我還知道自己是誰。」

老九說:「不至於吧?太誇張了,謙虛得都讓人受不了了。」

方迪笑笑,說:「是做作,肉麻。其實我也想過,假如我是九哥,我會怎麼辦?說實話我想不出辦法。我混文憑是為找工作,沒有老闆的視野和思維。學校教的主要是一些成功企業的經驗和案例,領會多少在自己,我要腦子夠用就不會為論文發愁了。我實話實說,九哥別生氣啊。餐館改革方案是你的,但是方案的原理和思想可不是你的,你只是體現這些原理和思想,去實踐見路不走的理念。葉子農是什麼人?是可以讓羅家明放棄50萬去求一句話的人,是可以讓你在紅川耗上一個月去撬開他嘴的人。九哥,我去審查這樣的方案,我還知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不覺得這是個笑話嗎?」

老九說:「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想請你從正規管理的角度給看看。」

服務員把一杯咖啡和幾碟小點心送來了。

方迪喝了一口咖啡,說:「我對九哥的變化挺吃驚的,對這個方案也很感興趣,這對我是一個學習的機會,我想請九哥聊聊。」

老九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個不大的筆記本,說:「我把筆記帶來了,記得很亂,我說話也囉嗦,咱們聊到哪兒算哪兒,閒聊。」

方迪點點頭說:「嗯。」

老九翻筆記本,找到其中一頁,念道:「人最難做到的是實事求是,妄念、貪念、雜念一大堆,就算想實事求是,你也不知道怎樣實事求是。見路不走是實事求是的通俗版,是提醒你不要唯經驗、教條,要走因果、走條件的可能。見路不走是讓你解放思想,不要怕跟別人不一樣,因為很多人一看到跟別人不一樣就覺得不正常了,心裡不踏實。也不要怕跟別人一樣,因為也有很多人是生怕跟別人一樣顯不出自己高了。見路不走是解決實事求是的可操作性問題,實事求是的態度、觀念、思想,是一切正確認識和決策的基礎。」

方迪感嘆道:「說得太好了!如果方向錯了,手伸得再長,也摸不到正確。」

老九說:「如果把一碗成功的面……不單是好吃啊,是成功……用‘x面’表示,那這碗x面要求的第一個條件就是祛除妄念,有個求實求是的心態。我檢討自己,在態度上就錯了。我追求豪華、高檔,不是產品需要,不是為顧客,也不是餐館有社會背景,是為顯示自己是成功人士,是為自己有身份、有面子。一碗麵本來就是大眾化的東西,你開餐館都不為顧客了,都成滿足你虛榮心的工具了,那不死還等啥呀?」

方迪說:「就是啊,好多想吃麵的人不敢進來,如果我只為吃碗麵,我也不敢來,那還是麵館嗎?就是打著麵館招牌賣炒菜的。有錢的人進來,山珍海味都吃飽吃足了,你的面再好也不好了。沒錢的人,不點菜誰敢進來?人家誰捨得為吃一碗麵點一桌大菜?」

老九又翻筆記本,找到一頁,念道:「不往左看,不往右看,只看市場、顧客,只看你自己條件的因果。不以新舊論,不以跟別人一樣不一樣論,只以有效論,有效與否是唯一的取捨標準。凡左顧右盼的,大多是不清楚內在因果的,學個形,漏其神,很危險。人家的成功有人家的條件,人家的條件不是你可以悉數複製的,精髓不是學來的,是悟出來的,人家的內在因果不是你從外表看一眼就能具備了。」

方迪點點頭說:「嗯,還是強調見路不走,要立足自己的條件。」

老九又找了一頁,再念:「奢華之所以奢華,是因為大眾不可及。如取規模效應,則必須大眾可及,普天下的規模效應無不安住於規模消費叢集,這是規模效應的因果律。」

老九找一頁又念:「降低成本不是缺斤短兩,不是讓員工死去活來超負荷工作,而是不緣起降低成本命題的根本理念,從本體設計和機制設定就不允許緣起降低成本問題。」

方迪說:「不緣起?這種成本管理……太……太苛刻了吧?」

老九說:「你未必能做到,但是你有了努力方向,有了這種成本管理意識。」

方迪說:「對。但是有了原理,怎麼操作呢?」

老九說:「是啊,我也是這麼問的。子農就問我,如果一個人肯下功夫,花個一年半載做出一碗好吃的面,難嗎?」

方迪說:「不難,只要肯下功夫就行,這不是門檻很高的事。」

老九說:「好,這個條件我有了,一勺滷,一口湯,一把面,還有幾盤家傳菜,這是我看家的手藝。但是,這碗x面所要求的味道、口感、溫度……要一年四季都一樣,要每個分店都一樣,不允許一茬廚師一個味道,這就難了。過去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收徒拜師要講堂口的,味道一脈相承,分店都由徒弟打理。現在不興拜師了,都是烹飪學校,半年就是大廚,今天來明天走,廚師一茬一茬地換,看家的飯菜做著做著就變味兒了,最後連老闆都搞不清自己是賣啥的,人家來你這兒吃啥要碰運氣,這不就是瞎胡鬧嘛。」

方迪聯想到老九談到的手擀麵與機器面,聯想到廚房裡的天平、量杯、表格……突然覺得明白了點什麼,驚訝道:「九哥,你的餐館要消滅廚師,像麥當勞模式?」

老九翻開筆記找到一頁,念道:「顧客和無關痛癢的人都可以認為像麥當勞模式,但唯獨你不可以,你要這樣認為就有危險,就有可能不自覺套用模式,而你的條件是不可能與麥當勞的條件完全一樣的,你不能在意相似或不相似,你只考慮條件與目的的有效。」

方迪說:「這一不留神見路就走了,真做到見路不走也不容易呀。」

老九笑笑,說:「是不需要廚師,不是消滅廚師。這要擱以前我就想不通,一個餐館沒廚師那還叫啥餐館?現在就想通了,該沒廚師的就沒廚師,這就是見路不走。我要請人設計一套機器,從槓子壓面到切面,完全模擬手擀麵,試驗出一套完整的操作流程。炒菜也是這個道理,在廉價地段建一個半成品車間,廚房沒有廚師了,只需要培訓熟練操作工,不需要你的廚藝,不需要你懂原理,更不需要你創新,那些統統不關你的事,你只需要嚴格遵守操作流程。餐館地處繁華地段,寸土寸金,要把半成品生產騰出的面積給餐廳。沒有廚師和擀麵師,成本降了一大塊。半成品遷到廉價地段,成本又降了一大塊。飯菜質量穩定了,價格降低了,出菜速度快了……當然其他方面也有好多考慮。」

方迪問:「為一個餐館建一個生產基地,還要運輸配送,這成本也不低吧?」

老九停頓了一下,放緩了節奏,說:「根據我這個店的規模,還是比有廚師和佔用黃金地價的成本低,但這還不是它的真正價值。真正的價值是,這個生產基地的設計功能可以讓我的手藝乘以最大市場係數,供應一個城市的加盟連鎖店。子農說得對,不是開餐館,是設定一個賺錢機制,或者叫能量源,誰來找你誰發財,你就把社會資源調動起來了。這一點還是像麥當勞,研究出一個產品馬上覆蓋全世界。我沒那本事,我做好一個北京行不行?做好中國的市場行不行?中國是麵食大國,哪塊地打糧食我奔哪兒去。」

方迪這才明白,原來老九的思路已經不僅是紐約這個餐館了,而是要幹更大的。老九的財力、技術是沒有問題的,葉子農的學識也是沒有問題的,如果老九在實施方案的過程中能持續得到葉子農的支援,老九幹成這個事情是非常有可能的。這是一個極好而又難得的實習機會,方迪心裡已經果斷做出了決定。

方迪有感而發地說:「九哥,那我覺得你那塊牌子也該換換,面王還是想顯示你比別人強嘛,體現不出你實事求是的態度。九哥在紅川耗了一個月,然後就一直參悟,終於把一碗麵的禪機給參透了,如果是我,我就把牌子換成老九禪面。」

老九唸叨了一句「老九禪面」,想了一下,突然興奮地說:「這個名字好啊,你是怎麼想出來的?你……你……你這樣,你開個價吧,這名字我買了,從現在起你不能和任何人提這四個字了,直到我註冊下來,紐約、北京都要註冊。」

方迪說:「看九哥說哪兒去了,我也就是隨口一說,我還怕九哥聽了不高興呢,可不敢再說別的。聽九哥聊了這麼多,我倒是有了點想法,還希望九哥能幫忙呢。」

老九說:「只要是我能幫上的,都沒問題。」

方迪說:「我覺得我的論文有選題了,就叫‘見路不走’。我想來九哥這兒實習,這次不是刷碗端盤子,是給九哥的方案實施打下手,這次是奔論文來的。」

老九說:「人家都是找大公司實習,你能在九哥這小店屈尊,那沒啥說的。」

方迪說:「謝謝九哥,那我就向學校遞申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