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幕紅塵 豆豆 第2頁,共2頁

布蘭迪看在眼裡,隨和地說:「一起吃個飯很好,不必為什麼,就是一起聊聊。」

老九說:「那……就只好讓葉先生破費了。」

說到吃,葉子農來了興致,說:「柏林城別的我不敢說,就對吃有了解,哪條街有什麼好吃的我張嘴就說出來,不知道你們想吃什麼?」

老九說:「德國除了香腸火腿沒什麼特別好吃的,要說吃還得是中國料理。」

布蘭迪說:「我吃什麼都可以。」

葉子農想著說:「中餐館……望河樓有幾個菜不錯。」

老九說:「行啊,那就望河樓。時間也不早了,那咱們就望河樓聊吧。」

葉子農說:「你們稍等,我換件衣服。」

老九說:「不用,我不介意這個。其實你不適合穿西裝,這樣就挺好。」

於是,三人下樓。

葉子農走到路邊一輛白色大眾轎車跟前拿鑰匙開車門,而布蘭迪和老九都下意識地打量這輛車。這是一輛最普通的轎車,從陳舊的外觀上看已經有些年頭了,但卻非常乾淨。

布蘭迪笑著說:「葉先生,你的車比你的家乾淨啊。」

葉子農說:「多說,出了門就是公共規則。」

老九身材高大坐在後面,布蘭迪坐在前面,葉子農開車朝望河樓飯店駛去。

望河樓飯店顧名思義是坐在飯店可以望到河,因施普雷河而得名。施普雷河是哈韋爾河的分支,兩岸建築林立,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面上閃著金光,水鳥在水面上飛翔,遠處的柏林電視塔在一片樓群后面高聳,坐在飯店隔窗而望,外面的景色就是一幅優美的畫卷。

葉子農顯然對這家飯店很熟悉,進了門看也不看就徑自上了二樓,選了一張位置靠裡而又臨窗的桌子,點了潑辣腰花、剁椒魚頭、北京烤鴨、夫妻肺片四個招牌菜,要了幾瓶啤酒和幾個時令小菜。葉子農開車不敢喝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礦泉水。這桌酒席沒有開場,沒有禮儀式的碰杯,非常隨意。由於布蘭迪的存在,三人的談話一直都是用英語。

老九喝口啤酒,說:「其實這次來誰都沒想到是這個結果,都認為最大的可能是你給林雪紅扔幾個小錢打發了,大家看到羅家盡力了,也就只能這樣了。大家這次來真的不是因為有什麼希望,只是給羅家一個體面的收場方式,這誰心裡都清楚。」

布蘭迪說:「是這樣的。如果我不是正在休假,我是不會來的。」

老九說:「你這麼有辦法,之前怎麼沒幹點什麼呢?」

葉子農說:「你的問題是個問題了,你在這事裡的利害關係不該在意這類問題。」

老九說:「我就是覺得,你不該是現在這樣的。」

葉子農笑笑說:「你是非得從我這兒挖掘點自卑才踏實啊。」

老九趕忙說:「不不,真不是那個意思。」

這時布蘭迪搭話了,說:「葉先生是研究馬克思主義的,我有個疑問,以葉先生的思辨能力,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應該早有結論了,還用等到東歐社會主義陣營解體嗎?」

葉子農也笑笑說:「那就是我太笨了吧。」

布蘭迪說:「我是認真的。」

葉子農說:「不談這個,個人愛好而已,不值一提。」

布蘭迪說:「這樣謙虛……就有點做作了吧?據說你研究馬克思主義二十多年了,馬克思主義對世界產生過巨大影響,怎麼能說不值一提呢?」

葉子農笑了,說:「照你的意思,我要揣本《聖經》就有了上帝的價值,沒那好事吧?」

布蘭迪說:「嗯,這話是有點問題,但我確實是認真的。我對你很好奇,你不認為馬克思主義已經失敗了嗎?這個結果非得需要成為事實才能被你認識嗎?」

葉子農說:「馬克思主義勝利失敗關我什麼事?我不願意跟人討論這個問題,誰的看法誰揣著,我沒想去影響誰,也沒想去受誰的影響。」

布蘭迪說:「你可以不去影響別人,但即使馬克思主義已經失敗了卻還在影響你。我好奇的是,是什麼樣的教育能讓你這種思辨能力的人在這個問題上居然喪失判斷力?」

葉子農猶豫了一下,說:「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什麼是馬克思主義?」

布蘭迪說:「簡單說,馬克思主義就是鬥爭,社會主義就是公有制。」

葉子農又問:「你怎麼知道的?」

布蘭迪說:「至少意識形態的兩大陣營在這一點的認識是一致的。」

葉子農說:「那你就是拿別人的東西糊弄事了,你知道的只是別人的認識,你知道別人的認識和你自己知道,不是一回事。」

布蘭迪怔住了,想了一會兒說:「嗯……是的,不是一回事。」

葉子農說:「如果我也拿別人的認識當知道,那就是有判斷力了?」

布蘭迪微微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說:「社會主義陣營解體總是一個事實,這至少不能說是馬克思主義的勝利吧?」

葉子農說:「牛頓定律是勝利的還是失敗的?馬克思主義是社會發展規律的學說,是規律的發現和解釋,屬於準不準確,不屬於勝敗的評價範疇。」

布蘭迪說:「那東歐社會主義陣營解體算什麼?」

葉子農說:「你既對這個問題感興趣,就不妨再捎帶問一句,那即將誕生的歐盟又該算什麼?如果誰掛了塊牌子就是什麼,那就不用見相非相了,誰還不會掛塊牌子?蘇維埃不是被誰罵垮的,歐盟也不是為了主義湊在一起的,是成員國生產力發展的需要,生產力資源社會化和全球化是生產力自身的發展要求,是人類要過好日子的本能。如果歐盟有一天淪為政治工具或另一種形式的大鍋飯,它會像蘇聯一樣垮掉,半點沒商量。」

布蘭迪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詫,思索著說:「這個觀點……太大膽了,這就意味著對立的雙方都在走著與各自旗幟相背離的道路,恐怕兩大陣營的學者都不會認同,特別是紅色信仰這一方。如果是規律的發現和解釋,就否定了作為某個階級獲得解放的法寶。如果馬克思主義失去了共產主義的美麗許諾,這個學說的信仰價值就將不復存在。」

葉子農說:「如果我告訴你,我們三個正在望河樓吃飯,你信嗎?」

布蘭迪說:「這不是信不信,是就是。」

葉子農說:「所以,信即不是,信仰只管需要信仰的用,對我這種刨根問底的瘋子就不用談信仰了。」

布蘭迪看著葉子農,突然有些困惑了,說:「那你……到底是贊成馬克思主義的?還是反對馬克思主義的?」

葉子農說:「我不是贊成的,也不是反對的,我是要知道馬克思主義本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