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想成為你的戀人。」

江初言呼吸滯了一瞬間。

「我……」

他艱難地張開了嘴唇。

然後,沒等他說出剩下的話,賀淵已經朝著他低下了頭。

男生的嘴唇很冰涼,也很柔軟,與他生澀且糟糕的技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初言所有的聲音都被賀淵以無比野蠻且貪婪的方式盡數吞噬。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放慢鍵。

江初言原本環繞在賀淵肩頭的胳膊放了下來,再然後他開始輕輕推起了對方過的胸口……

他的悶哼變得苦惱而柔軟,聽上去更像是某種曖昧的嗚咽。

而賀淵依舊沒有放開他。

最後他甚至不得不艱難地曲起自己的膝蓋好讓賀淵離自己更遠一點——

「砰——」

賀淵的身體被江初言踢到了床下,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

江初言完全沒預料到賀淵竟然會完全不反抗,他被男生掉在地上的巨大動靜嚇了一跳,整個人倏然回神,然後才面紅耳赤地撐著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揉著自己的嘴唇看向地上的賀淵,臉已經完全燃燒起來。

「你,你,你不要太過分。」

江初言結結巴巴地衝著賀淵說道。

「我明明還沒有答應你。」

賀淵揉著小腹,專注而貪婪地盯著江初言。

「抱歉。我錯了……」

他誠懇地說道。

但江初言總覺得他臉上似乎還寫著另外一行未曾說出口的字——

【我下次還敢。】

「我忍太久了,剛才實在是控制不住。」

賀淵一字一句地說道。

「跟我交往吧,初言。」

一邊說著,他一邊慢慢起身。

最後一聲呼喚說出口的同時,他已經來到了江初言的面前。

燭火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打在了江初言的身上。

男生的面容背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顯得異常明亮。

江初言嘴唇翕合了一下。

雖然從青春期開始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喜歡的是同性,可江初言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感受到賀淵帶給他的感覺。

他感到安心。

但莫名的,又會因為賀淵而騰起奇異的戰慄與慌張。

「……好。」

那一聲柔軟的呢喃,再一次被賀淵的嘴唇吞沒。

*

在儀式開始的那天清晨,江初言的房間裡湧進了許多皮膚蒼白,盛裝打扮的龍沼女人。她們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露出來的牙齒白得森然。

「這些都是我們村子裡手藝最好的喜娘,」布達措措站在門口,搓著手替這她們介紹道,「畢竟是龍神娶親,新娘肯定是要好好打扮的。」

說完這些,他眼睛咕嚕嚕轉動著,口裡嘟囔不休,又跟那幾個喜娘說了好些土語。

「可,可我是男的——」

江初言艱難地說道。

但布達措措並沒有給他拒絕打扮的選項。

成箱的首飾與服裝被人流水一般抬進了江初言的房間,江初言幾乎是被人架著坐在了座位上。

他用求救的目光望向賀淵,結果賀淵也被人架著拉到了門外。

看到賀淵要走,江初言有點慌。

賀淵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可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嘴裡嚷嚷著土語滿臉惶恐地衝了過來。

雖然江初言聽不懂,他還是能感覺得到,似乎是有什麼意外發生了。因為一陣耳語之後,賀淵滿臉鐵青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跟江初言解釋了一句:「……徐遠舟還有白珂他們幾個,剛才趁著村子裡籌備儀式,偷偷拿了車鑰匙開車跑了。」

江初言的瞳孔倏然緊縮。

眼前的景象倏然晃了一晃,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面驟然浮現在腦海之中。

【初言,徐遠舟他們……他們自己開車提前離開了。】

【初言,那幾個人,他們,他們走了。】

【人呢?靠,那幾個混蛋,他們怎麼做得出來,他們怎麼能自己跑?】

……

【初言,為什麼要哭呢?你明明為了他們付出了那麼多,可是,他們把你拋下時,可沒有一點猶豫呢。】

*

「初言?!」

「初言,你還好麼?」

「你怎麼了……」

……

新任男朋友關切的聲音傳來,聽上去卻是朦朦朧朧的,好像無形中隔了一層。

一陣尖銳的頭痛瞬間在腦海深處炸開,江初言身體晃了一下,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

在回過神來時,剛才腦中浮現出來的畫面已經如同陽光下的朝露一般瞬間消散不見。江初言定了定神,再去看賀淵,發現後者此時表情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甚至都能看到男生額角不斷跳動的青筋。

「你別急,我會想辦法的。」

賀淵抱住了江初言,湊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

「嗯。」

江初言頓了頓,才應了一句。

真奇怪。

他忍不住想。

發生這種事情,他本應該覺得憤怒,覺得不可置信才對。

要知道,那三個人裡頭,還有一個是徐遠舟——他的青梅竹馬,兼曾經的戀人。但即便是有過那麼深厚的感情基礎,那三個人依然毫不猶豫地拋下了江初言自己逃跑了。

然而此時此刻,江初言心中卻沒有太大的波瀾。

彷彿冥冥之中,他早就已經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可是……

他為什麼會知道?

*

賀淵因為這件事情,滿臉煩躁地暫時離開了房間。只留下了江初言獨自坐在房中被龍沼的喜娘們裝扮。

「我很快回來,你別怕。」

離開前,賀淵小心地囑咐道。

他顯得異常焦躁不安,臨走前,他忽然俯下身用力地抱了江初言一下。

「我不在,你要小心。」

伴隨著男生的低語,江初言忽然覺得掌心微微一重。

一柄小巧冰冷的刀,被偷偷遞到了江初言的掌心。察覺到手中忽然出現的刀,他目光顫動了一下,抬眸與賀淵無聲無息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初言演努力不要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你也是……要小心。」

在賀淵的身影即將從門口消失時,江初言握緊了手中冰冷的小刀,強自鎮定地衝著賀淵說道。

賀淵背對著他,抬手做了個ok的手勢。

而因為這個小插曲,在接下來好一段時間裡,江初言都有些魂不守舍。

所以,等他意識到違和感時,他的新娘裝扮程式都已經快要過半了。

江初言當時已經換上了一件繡滿了魚鱗紋的鮮紅嫁衣。

他的下巴被女人冰冷微溼的手指輕輕掐著,微微抬高。

被磨得細軟的米粉撲在他的臉上,飛騰的粉末讓江初言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甜腥味撲面而來。

濡溼,溫熱的液體被人輕輕刷在了江初言的眼角與唇上。

江初言打了一個寒顫,猛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什麼——」

他心慌意亂地喊道。

可喜娘們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嘴裡全是他聽不懂的土語。

江初言沒有來的騰起一股寒意。

他想要去看鏡子,想要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喜娘們到底在他臉上抹了什麼。

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整個梳妝期間,他都沒有看到過鏡子。

事實上,自從到了龍沼村,除了白珂房間裡的鏡子,江初言從來都沒有看到過跟鏡子有關的東西。

……

不,不對……

等等,他真的在白珂房間裡見到過鏡子嗎?

江初言仔細回想了一番,卻發現自己怎麼也記不清了。

難以解釋的直覺告訴他,鏡子很重要。江初言猛然起身,想要離開房間去一樓看一眼鏡子,結果他還沒有到門口,就被無數雙手重新拉了回去。

喜娘們手舞足蹈在他面前比劃了很久,就是不許他離開房間。

好在,沒過多久,江初言的所有新娘裝扮都已完成。

喜娘們在江初言的一通脾氣之後,帶著那種面具一般的笑容恭敬地退出了房間。

「咔——」

門被關上了。

江初言喘著粗氣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靜靜地聽著門外動靜漸漸遠去。

聽上去,那些龍沼村民已經離開了。

可江初言並沒有選擇直接開門偷溜,而是小心翼翼地慢慢俯下身,在門底下的縫隙中,往外看了一眼。

一排紅色布鞋整整齊齊拍成了一溜,正貼在他的房門前。

「……」

江初言猛然一個深呼吸,將口中差點脫口而出的驚懼低嘆咽回了喉嚨。

然後他探向自己的袖口,從裡頭取出了之前賀淵偷偷遞給他的那把小刀,然後緊緊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那把小刀的刀身很窄,刀柄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的,表面隱隱浮現出一圈又一圈環形的紋路。對著光仔細端詳,隱約能看出來,那年輪一般的紋路中夾雜著些許暗色的金絲。

江初言扯了根頭髮在刀刃上試了一下,在碰觸到刀刃的瞬間,頭髮斷了。

「呼……」

江初言徐徐吐出一口氣。

這肯定不是外界的刀具,應該就是龍沼村當地出產的。江初言也想不通,賀淵究竟是從哪裡搞來這種利器的,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有了這把刀,他確實安心了許多。

江初言強迫自己不要陷入惶然無措的心態之中。

定了定神,江初言走向了自己的床,然後他一邊緊盯著門口,一邊悄悄從床縫裡,掏出了自己之前藏在那裡的手機。

點開螢幕,江初言首先看了一眼訊號欄,他無比失望地發現那裡依然是一片灰色。

然後,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點開了手機的相機功能。

他將鏡頭對準了自己。

螢幕上的青年一張臉白得出奇,眼瞼,額頭還有嘴唇上,都被塗上某種猩紅的「顏料」。

那確確實實就是江初言自己的臉。

只不過在落後村落喜娘手法怪異化妝下,青年的眉眼間,竟然顯露出一種陌生的妖冶來。

相機裡的自己並沒有什麼太過於異常的地方,江初言在確定了這一點後心頭微松——可就在這時,他的手稍稍晃動了一下,鏡頭不小心就掃到了他的身後。

一雙膚色微青的手,正一點點摳著粗糙的地板,緩慢地從江初言背後的床底下爬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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