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樓梯前的最後一秒,江初言忍不住回頭看了一下,這才發現白珂不知道怎麼的,又抱著一袋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來的零食,背對著他們坐在火塘邊吃了起來。
看上去倒是心大,沒怎麼生氣的樣子。
「……」
可是,一看到白珂又在吃東西,江初言就不由自主地微微蹙眉。
像是有一根無形的手指,小心地掐了他心臟一把。
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緩緩蔓延,可真要細究,又找不到根源。畢竟,一個精力旺盛的年輕大學生,出門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吃點自己隨身帶的零食什麼的,實在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江初言強迫自己不要多想。
「初言?」
樓梯下傳來了賀淵的呼喚。
江初言連忙回了一句:「我來了。」
然後他跳下樓梯,跟在了賀淵身後,朝著山中走去。
*
按照賀淵提供的地圖,龍沼村後面,剛好就有一條小路直通落龍洞。
那是村民們日常進山時踩出來的小道,得益於這條路,進山的路程其實比江初言想的要好走很多。
今天天氣不錯,山間微風拂面,草木蔥蘢,四下裡一片綠意盎然,風景相當怡人。
江初言卻並沒有多看,只是揹著背包一路滿頭趕路。
可就算是這樣專心趕路時,他依然可以感覺得到……不遠處那個走在前面開道的高大男生,一直在時不時地偷偷看自己。
江初言其實對目光不算太敏感,畢竟他長著那樣一張臉,從小到大,江初言就算是再內斂也算是被人看著長大的那一類人,他也早就習慣了偶爾的窺視與打量。
但是……
賀淵的目光,跟其他人的都不太一樣。
明明只是飛快一瞥,卻彷彿帶著奇異的熱度,
終於,在賀淵又一次回頭看他時候,江初言面無表情地抬頭,直勾勾地盯住了賀淵。
「你在看什麼?」
他直截了當地問道。
「!」
賀淵的偷窺在猝不及防被江初言抓個正著,男生原本平穩又輕快的步伐頓了一下,一個趔趄就差點摔倒。
「小心!」
江初言趕緊拽了他一把。
賀淵滿臉通紅地扶著江初言的手在原地站定,真的被江初言抓到後,反而一直垂著眼簾不敢往對方方向看了。
「我,咳……我就是……看你今天好像不太開心。」
賀淵結結巴巴地說道。
江初言眼睫輕顫了一下。
「倒也沒有不開心。」
沉默了一瞬後,他輕聲說道。
他只是……
他只是有些頭痛之後的事情。
畢竟,跟徐遠舟這樣的人分手,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其實江初言不是不知道徐遠舟哥哥去世的那件事,他甚至還知道,在徐遠舟哥哥在世時,其實徐家並不是很在意徐遠舟這個在各方面都不如他哥的二兒子。
所以徐遠舟的自尊心和自卑心,都比普通人來得要旺盛太多。
等到哥哥過世,徐家又將過多的愛和縱容投注在了徐遠舟身上,最終將徐遠舟變成了一個表面看上去十分正常,實際上任性又自卑的人。
江初言都可以猜得到,等他回去之後,徐遠舟一定會為了「挽回」自己而搞出一系列的麻煩來。
一想到這裡,江初言難免有些打不起精神來。
「給——」
就在這時,江初言眼前忽然多出了一顆糖。
江初言詫異抬頭看著賀淵。
「牛奶榛子巧克力糖,據說吃巧克力會讓人心情變好。」
賀淵認真地說道,把那顆巧克力糖放在了江初言的掌心。
江初言看著掌心滾動著的糖果,總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
「又是糖?」
他問道。
「怎麼了?糖有問題?」
賀淵問道。
聽到他這麼問,江初言忍不住認真地打量了對方一番。
「也就是你……如果是普通人,用幾顆糖就想著哄人開心,你恐怕會被人罵。」
「罵我什麼?」
見賀淵真的一臉詫異,江初言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罵你詭計多端。」
就是那種光說不出錢,用點小星星折點千紙鶴就想哄人的詭計多端窮男人。
「我……我詭計多端?等等,靠——我就是覺得你看著沒精神而已!我,我不是那種人——」
一直到此刻,賀淵才終於明白過來,表情頓時變得格外精彩。
看著賀淵氣急敗壞的樣子,江初言也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想笑。再去看賀淵時,果然看到對方就連脖子也泛起了紅。
解釋了好幾句之後,賀淵終於也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我要是追人起碼也是開直升機滿操場撒玫瑰花那種好不好……」
「哦?真的嗎?」
江初言挑眉撇了他一眼。
偏偏賀淵卻在此時深深地望向了他。
「真的。怎麼了,你不信?」
他說。
江初言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和賀淵之間,氣氛有些不對。
江初言驟然驚醒。
他輕咳一聲,再次開口時,已是跟平時無異的溫和模樣。
「……不是不信,就是覺得你說的那些,好像跟我印象中的你完全不一樣。」
江初言禮貌地應付道。
賀淵的目光凝在了江初言臉上,淺色的眼眸微微一閃。
「哦,那我在你印象裡是什麼樣的?」
他問。
江初言卻楞了一下。
……自己印象中的賀淵應該是怎麼樣的?
高冷?
孤僻?
傲慢?
其實就算是性格再差的人,真要江初言客套一番隨便說一下也不是什麼難事。
偏偏此時的他卻一下子卡住了。
因為,他發現,細想之下自己竟然也想不起,賀淵在學校裡到底是什麼模樣。
記憶中關於賀淵的一切都只有一抹朦朦朧朧的影子,真要仔細回憶,卻什麼具體事蹟都想不出。
「嘻——」
「嘻嘻嘻——」
「&&%#¥#!」
……
就在江初言愣神之時,幾聲突如其來的竊笑直接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是幾聲非常纖弱童稚,屬於小孩子的笑聲,其中混雜著許多含糊不清的陌生低語。
這深山老林的,哪裡來的小孩?
江初言打了一個冷戰,循著聲音愕然抬頭,一眼,就對上了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樹後面雪白的臉。
孩童的眼瞳很黑,很大,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眶,臉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們的頭都很大,對比之下身體卻佝僂瘦小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一眼看過去,就好像他們只長了一顆頭似的。
而他們就那樣攀在老樹之後,一直笑嘻嘻的,直勾勾地盯著他和賀淵所在的方向。
江初言呼吸頓時一滯。
「小孩?」
江初言怔怔說道。
可賀淵卻猛然攀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後拉去。
「別靠近。」
男生聲音凝重。
「喂,你們幾個——」
然後他就聽見賀淵衝著那幾個詭異的小孩喊了起來。
「躲在那裡幹什麼呢!」
那幾個孩童在聽到賀淵的喊聲後瑟縮了一下,並沒有動,還是那般笑嘻嘻地看著他們。
江初言卻可以感覺到,賀淵的身體緊繃了起來。男生一隻手搭在了江初言的肩頭,又換成了有些生澀的龍沼土話,喊了一句。
結果聽到了後面那句土話,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從老樹後面探出身來,猶猶豫豫地靠過來。
靠近之後,江初言才看清楚,這幾個小孩之所以看上去那麼奇怪,純粹就是因為營養不良,並不是頭太大,而是身體太過枯瘦。身上的衣服也異常破爛,又好幾個小孩甚至連鞋子都沒有。
見他們靠近了,賀淵從包裡掏出了一大把糖果放在地上。
「&……¥%#¥—」
他衝著那幾個小孩嘟囔了幾句。
然後,那些小孩立刻一鬨而上,把那些糖果抓在了掌中。
一直到這時候,賀淵這才回頭跟江初言解釋起來:「這些都是……山裡人的小孩。」
「山裡人?」
「嗯,算是被不被村子接納,被驅趕到山裡的一些人的後代。」說到這裡,賀淵語氣也有些沉重,「龍沼村條件不好,但是被驅趕到山裡的那些人情況就更差了,這些小孩……有的時候會聚在山道上。」
「聚在山道上幹什麼?這麼小的孩子也做不了什麼吧。」
聽到這裡時,江初言還有些迷茫。
「他們會想辦法給自己搞東西,好讓自己活下去。」
賀淵含糊其辭地說道,然後面對著那些小孩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一直到退出好遠,賀淵才一把拉住了江初言的手,低聲喊了一句。
「跟著我,快點走。」
江初言盯著臉色凝重的賀淵,心中模模糊糊地閃過了一個答案。
山裡的小孩確實看上去瘦弱無助,可是……他們人很多。
這條小道狹窄,兩邊又是陡峭的土坡,偶爾還會有懸崖。
如果上山的人只有一個人的話……
……
江初言心臟瞬間抽緊。
沒有多說,他緊跟著賀淵加快了步伐。
幸好,那些山民的幼童拿到了糖果,並沒有追上來。
甚至,他們似乎還在原地,跟外界那些同齡孩童一樣,天真無邪地玩鬧起來。
遠遠地,風中響起了孩童們若有若無的歌謠。
江初言聽不懂龍沼的土語,但他還是隱約覺得,那首歌聽起來有點熟悉。
……
「叮叮噹,叮叮噹。
龍老爺,娶新娘。
先喝酒,再食湯。
蓋紅布,鐵鎖長。
好新娘,淚汪汪。
嗚呼呼,抱上床,
龍老爺娶了個好新娘。
……
好新娘,躲迷藏。
摳掉眼,井裡躺。
砍下頭,樹下蕩。
挖了心,開了膛。
咕嚕嚕,來喝湯。
骨頭白,肉香香。
新娘就在肚裡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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