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恆庸在彌留之際,忍不住想,如果他沒有抱著歹毒的心思接近長孫若兒,而是跟長孫若兒好好過日子,也許現在他們一家四口能夠過得很幸福。
他也許一事無成,但可以忠厚老實的照顧家人,教導子女,長孫若兒性格溫柔,一定不會嫌棄他,女兒乖巧孝順,兒子強壯活潑,他們一家人會幸福的待在一起,等老的時候,他和長孫若兒就能含飴弄孫,平平淡淡的過完這一輩子。
可惜,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他從來沒有真心對待過妻兒一日,現在他們都已經不需要他了,而他死後,長孫若兒恐怕也不會願意再見到他,舜音和琉錚更不會將他和長孫若兒埋在一處,這就是他的報應。
鄭恆庸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了生息,唯有那滴淚落在枕頭上,逐漸暈染開來。
鄭老夫人靠在床邊,抱著鄭延庭痛哭流涕,鄭延庭再也不是長孫家那個備受寵愛的小少爺,這幾年裡,他終於意識到,他只是一個小官和一個小妾生的孩子,沒有高門爵位等著他繼承。
鄭老夫人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舜音能做上皇后,她當年一定好好對舜音,定然不會整天挑舜音的毛病,更不會一直對舜音沒有好臉色,那可是皇后啊!那是他們想見一面都難於登天的人物,現在她的孫女竟然成了皇后!想想都跟做夢一樣。
可偏偏這一切都跟他們沒有關係了,他們現在只是跟舜音毫無關係的人,哪怕得知舜音做了皇后,也無法當面祝賀,更別想沾到一點光。
這是他們當初造的因,現在只能承受這個苦果。
時至今日,無論是誰的悔恨都已經晚了,大錯已經釀成,再也無可挽回。
……
夜裡,皇宮裡燃起了璀璨的煙花,宮外也是一片熱鬧,百姓們都在為大鄴迎來新的帝后而高興,因為之前救水的事、抓捕師羲和的事和剿滅北漠叛軍的事,墨醉白和舜音早就在民間有了頗高的聲望,現在是眾望所歸。
大家在街上歡騰的慶祝著,有舞龍的、有表演雜耍的、還有燃放天燈的,整個京城都被喜悅的氣氛所籠罩,處處歡欣鼓舞。
封后大典結束後,舜音、墨醉白、慶陵帝、長孫雄和琉錚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當然,也少不了兩個小傢伙,小棣安和小馨寧現在正是活潑可愛的時候,有他們兩個在,宴席上氣氛愉悅,大家全都笑個不停。
長孫雄和慶陵帝心情很好,他們做了一輩子君臣,沒想到最後竟然成為了親家,兩人對此都頗為高興,一直斟酒對飲著,不時懷念著年輕的時光,但看著小棣安和小馨寧,他們又覺得老去也沒有什麼關係。
現在慶陵帝和長孫雄都卸下了肩膀上的重任,慶陵帝提前從皇位上退下來,長孫雄也辭去了大將軍之位,把鷹戎軍交給了琉錚,現在都輕鬆下來,喝起酒也沒有負擔,他們不由連飲了數杯,十分的開懷。
舜音看得眼饞,偷偷看向墨醉白,墨醉白察覺到她的目光,勾唇笑了一下,抬手給她倒了半杯清酒。
舜音眼睛一亮,立刻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舒爽的喟嘆一聲。
她生孩子的時候微微傷了身子,這一年來在墨醉白的監督下吃了不少補品,雖然已經把身子養好了,但墨醉白一直不准她喝酒,也不許她吃辛辣的食物,她已經好久沒有這麼痛快的飲酒了。
墨醉白看著她像是貓咪偷吃了晾曬的小魚乾的表情,忍不住彎起唇角,跟琉錚碰了碰杯,也低頭喝了一口清酒。
琉錚一直笑眯眯的看著大家,對現在的生活滿足極了,他久在邊關,稍微曬黑了一點,眉眼長開後,多了幾分凜冽的氣質,但少年氣依舊很足,眼眸純淨,不含雜質,他對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尤為疼愛,每次回家都要帶不少禮物,一直陪著他們玩兒,小棣安和小馨寧都很喜歡他。
長孫雄酒量淺,已經有些醉了,看了看他們,忽然指著舜音手裡的清酒笑道:「舜娘,你現在還這麼喜歡喝清酒啊?外公現在想起來還覺得有些好笑,你當初都沒喝過這個酒,第一次喝就敢喝一壺。」
墨醉白似笑非笑看了舜音一眼,問長孫雄:「怎麼回事?」
舜音面露窘色,連忙阻止長孫雄說下去,站起身給長孫雄夾了一塊捲餅,「外公,您多吃點,這個好吃。」
「乖。」長孫雄用餅捲了幾塊肉和菜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肚子,偏偏還沒忘記回答墨醉白的問題:「舜娘以前一直都不喜歡喝酒,有一天忽然轉了性子,問我要清酒喝,我問她為什麼,她說看起來很好喝,我當時就笑了,這酒嘗都沒嘗過,哪能看起來很好喝呢?這酒又不是美景,還能光看就喜歡麼。」
慶陵帝在旁邊看了一眼舜音手裡的清酒,附和道:「晏琅也喜歡喝這個,宮裡的酒窖裡每年都放了不少。」
墨醉白明白過來,舜音是看他喝才覺得會很好喝,他神色微滯,不由轉頭看向舜音。
舜音耳根發燙,不好意思去看他那雙探究的眼睛。
長孫雄喝了一口酒,繼續說著,「我不會養小姑娘,向來舜娘要什麼我就給什麼,她想喝酒,我就把酒買了回來,結果舜娘第一次喝就喝了整整一壺,等我發現人已經醉的不省人事,足足醉了兩天才好不容易清醒。」
長孫雄回想起往事,忍不住笑了兩聲,引得桌上其他人也笑了起來,只有墨醉白眸色微深地看了舜音一眼,在桌子底下握住舜音的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
舜音想起當年的糗事,紅著臉把小馨寧抱進懷裡,假裝低頭逗女兒。
小馨寧眨著眼睛,覺得孃親紅紅的臉頰看起來很好吃,抱住舜音,親了舜音一臉口水。
……
一頓團圓飯吃得大家都很開心,用過飯後,小棣安和小馨寧被慶陵帝帶去看煙花,舜音和墨醉白親自送長孫雄和琉錚出宮。
來到宮門前,墨醉白見夜裡有些涼,沒有讓舜音出去,派冰蘭回去給舜音取斗篷,自己來到宮門前親自扶長孫雄上馬車。
長孫雄喝的半醉,擺擺手讓他回去,口中唸唸有詞道:「陛下,您現在是皇上,老臣豈敢讓您來扶,您快回去吧,老臣就先回去了,您別再送了……」
墨醉白抿了抿唇,忽然開口問:「外公,你可還記得我當初假死那段時間,舜娘是否有發生什麼事?」
長孫雄迷迷糊糊的想了想,想了一會兒,拍了一下腦門道:「還真有一件事,不過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舜娘生了一場病,跟你沒有什麼關係。」
墨醉白眉心皺了起來,「什麼病?」
長孫雄仔細回憶,「你當初假死的時候,舉國哀悼,我也趕回京城前來祭拜,結果你‘出殯’那一日,舜娘突然病倒了,高燒不退,足足燒了三天,可嚇死我了!」
「我聽丫鬟說,你‘出殯’的時候下著大雪,舜娘莫名其妙跑到大街上,她們追出去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舜孃的身影,等舜娘回來的時候全身都是雪,全身凍得像冰塊似的,當時曲氏為了在我面前假裝對舜娘好,顯露關心舜孃的樣子,還請人回家做了一場法事,說舜娘可能是中了邪,不過也不起作用。」
墨醉白呼吸不自覺地滯了滯。
長孫雄回憶起來,仍然心有餘悸的模樣,「後來舜娘好不容易退了燒,可身子一直沒有大好,一直斷斷續續的病著,人也蔫蔫的,一直悶悶不樂,當時我請了不少大夫給她看,可大夫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了。」
墨醉白喉嚨裡泛著澀意,艱難地點了下頭,把長孫雄扶進了馬車裡。
馬車滾滾離去,墨醉白在原地站了許久,才轉身回去。
他一轉頭就看到舜音站在門洞底下,裙襬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眼眸柔柔地望著他,清麗的面龐溫柔如水,墨醉白不自覺加快腳步,大步回到她身邊,定定看著她,一把將她擁進懷裡。
舜音一愣,「怎麼了?」
墨醉白將她抱緊,喉嚨乾澀,半天才沙啞地開口:「忽然有點想你。」
舜音失笑,眼眸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才這麼一會兒沒見就想我了,皇帝陛下,你就這麼離不開我啊?」
「嗯,離不開,一輩子都離不開。」墨醉白聲音沉悶,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舜音沒想到他這麼痛快就承認了,以為他在跟自己開玩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墨醉白抱著她一直不肯撒手,直到冰蘭抱著斗篷回來,舜音不好意思地推了他一下,他才放開她,親手幫她把斗篷披到身上。
舜音看著墨醉白在門洞下顯得黝黑的眼眸,抬手輕輕撫了一下他的面龐,他眼底有沒來得及收回的複雜情緒,只是那些情緒轉瞬即逝,舜音來不及細看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舜音眼露困惑,「你怎麼了?」
墨醉白搖頭,唇邊露出笑容,「我只是太開心了。」
舜音不明其意,只覺得他笑的很好看,趁著四下無人,踮起腳尖飛快在他的側臉上親了一下,然後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抬腳往外走。
墨醉白卻不允許她裝作若無其事,伸手把她拉了回來,眉眼含笑道:「剛才怎麼好像有人偷親我?」
舜音囁嚅著,虛張聲勢道:「你今天也偷親我了,我不過是討回來而已。」
「什麼時候?」
「你給我帶髮簪的時候。」
墨醉白眸色俞發幽深,目光若有似無的掃過她的唇角,「親了哪裡?」
舜音毫不警覺地揚起臉蛋,指了指嫣紅的唇角,「這裡。」
墨醉白靠近,輕撫了一下她指的那裡,「原來是這裡啊……」
他的呼吸吹拂在舜音的面龐上,舜音想跑已經晚了,墨醉白的吻已經落了下來。
幽深的門洞裡只有火把不斷晃動,他們躲在這裡接了一個隱秘而甜膩的吻,無人知曉,卻又好像隨時都會有人撞見。
舜音緊張的抓著墨醉白腰間的衣襟,睫毛不斷顫動,墨醉白按著她的後頸,跟她接更深的吻。
門洞隨著外面的煙火時而明亮,時而陷於昏暗,舜音眼前明明暗暗,腦中一片空白,感官裡只剩下墨醉白帶給她的一切。
一吻過後,兩人沒有急著回寢宮,順勢從宮門旁的臺階走到高高的閣樓上。
這裡能眺望到整個京城的繁榮景象,舜音垂目望著熱鬧的大街小巷,唇邊忍不住揚起笑容。
夜色已深,街上卻仍舊熱鬧,人們湧上街頭,不少人聚集在皇宮前面的街道上看煙花。
墨醉白從身後抱住舜音,跟她一起望著城樓下燈火如晝的街巷,「音音,你嫁給我時十里紅妝,現在我便還你十里錦繡,萬里河山,可好?」
他會用一生去守護這萬里河山,讓舜音能夠幸福安康的過一輩子。
舜音眼中倒映著萬家燈火,眸光瀲灩如華,含笑應了一聲:「好。」
夜色深了,小棣安和小馨寧兩個小傢伙鬧著要見父皇和母后,冰蘭和萌蘭便把他們送了過來。
舜音和墨醉白一手一個將他們抱進懷中,低頭逗了逗他們,惹得他們咯咯笑著,可愛的笑臉天真活潑。
萌蘭笑著走過來,遞上手裡的天燈,「皇后娘娘,今日這麼喜慶的好日子,您可要燃一盞天燈慶祝一下?」
冰蘭在旁邊含笑端著筆墨。
今日舜音成為皇后,她們都跟著開心。
小棣安和小馨寧站在地上,呆呆地抬頭仰望著,不知道萌蘭手裡拿的是什麼。
舜音低頭看了下兩個從未放過天燈的小傢伙,含笑點了點頭。
墨醉白走過來幫她拿著天燈,舜音接過筆,在紅色的紙上一筆一劃寫上‘一歲一禮,一寸歡喜’八個字。
小棣安和小馨寧好奇地看著,大大的眼睛一直盯著天燈,眼中全是懵懂和憧憬。
舜音寫好之後,冰蘭和萌蘭退了下去,墨醉白拿著火摺子,親自將天燈點燃。
小棣安和小馨寧激動地跳了兩下,看著亮起來的火苗‘哇’了一聲。
舜音和墨醉白忍不住笑了笑,他們拿著天燈蹲下,給兩個小傢伙看。
小棣安好奇地抬手輕輕摸了摸,小手指差點把天燈戳破,幸好他力氣小,很快就把手指收了回來,小馨寧膽子小,縮著小手不敢亂碰,只有一雙眼睛好奇的看著。
墨醉白抬手摸了摸他們兩個的頭,見小馨寧一副想看又不敢動的樣子,輕輕握住小馨寧的手,帶著她摸了一下天燈外面的紅紙,然後耐心地告訴他們,裡面的燭火不能碰。
燈火映照在他的面龐上,他唇邊隱隱帶著笑,顯得有些溫柔。
舜音看著他,眼中滑過柔柔暖意,唇邊不自覺也彎起笑來。
一簇煙花升到夜空,在最高處如花綻放,撒下星星點點的光輝,緊接著越來越的煙花衝至半空,灑下漫天煙火,火樹銀花,照亮整個夜空。
舜音和墨醉白帶著兩個小傢伙一起將天燈緩緩放開,紅色的天燈飛向天際,映襯著璀璨的煙火,緩緩飄向遠處,天燈上的字跡隱約可見。
小棣安和小馨寧興奮地拍著小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看。
舜音靠在墨醉白的肩膀上,聽著遠處百姓和近處孩子歡喜的笑聲,看著漸漸飄遠的天燈,緩緩揚起唇角,墨醉白輕輕抱著她的肩膀,眼中閃爍著同樣的光芒。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唯願一歲一禮,一寸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