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驚醒

她走到窗邊將窗戶開啟,外面下著瓢潑大雨,風很大,雨水順著風吹進來,瞬間就將她身上的衣裳澆透了。

舜音沒有忙著躲避,她站在窗邊看著漫天的雨幕,心裡咯噔一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沒想到這場雨來得這樣急又這樣快,看這個架勢,一時半刻根本停不下來,導致水患發生的很有可能就是這場雨。

舜音回頭看了一眼沙漏,從她睡去到現在,才短短兩個時辰,外面的積水竟然已經能夠漫過腳踝,這場雨如果繼續下下去,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舜音面色凝重起來,心中擔心墨醉白,也擔心起蜀地數萬的百姓,時間如此緊迫,大批百姓恐怕根本沒來得及轉移,保守的計劃在這一刻落空了。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堤壩、引流和拓寬河道,這種情況下,如果堤壩失守、洪水肆掠,大家想逃就晚了,將會釀成跟前世一樣的慘劇。

舜音手指縮緊,漸漸手握成拳。

不行,她絕對不能讓那樣的事情再發生!

一名丫鬟撐著油紙傘急匆匆地跑過來,站到窗旁就要把窗戶關上,「夫人,雨大風急,您快回屋吧,小心著涼。」

舜音搖頭,目光堅定,「我要出去一趟,你讓人幫我備馬車。」

丫鬟眼睛睜圓,驚訝地看著她,「夫人,夜這麼深,雨又這麼大,您要去哪啊?」

舜音沒有回答,她來不及換掉身上的溼衣,伸手去拿牆上掛的斗篷,想了想改了主意,「算了,不要叫馬車,直接派人將我的馬牽過來,另外再給我準備一身蓑衣。」

這樣兇猛的雨勢,紙傘根本撐不住,只能穿蓑衣,恐怕就算穿蓑衣也是沒有太大的用處,所以她換不換掉身上的溼衣裳都是一樣的,因為等會出去,無論她身上穿什麼都會被打溼。

丫鬟急了起來,張口想要勸說:「夫人,外面的雨太大了,這個時候出去會很危險的,您有什麼事還是等雨停了再說吧。」

「無妨。」舜音聲音堅定,透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快按我的吩咐做。」

丫鬟滿臉為難,不敢再勸,只能趕緊去照做。

舜音冒著夜色和暴雨,很快穿著蓑衣來到府門口,小廝已經把雪芽牽到了門前。

雪芽身上雪白的毛已經被雨水打溼,溼嗒嗒的沾在身上,它煩躁的撂了撂蹄子,甩著頭上的水。

舜音走過去,安撫的拍了拍它的背,它這才平靜下來。

墨醉白留下保護她的護衛們都守在附近,見她想要離府,趕緊過來攔,「夫人,您不能去,九千歲吩咐過,如果雨一直下個不停,讓我們速速送您回京。」

舜音神色沒有絲毫猶豫,直接翻身上馬,「你們現在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告訴我他在哪,然後在前面給我帶路,要麼我自己一個人去找,你們自己看著辦。」

為首的護衛糾結的皺緊眉心,依舊擋在馬前,躊躇道:「夫人,您就別為難我們了,九千歲已經吩咐過我們,情況一旦危急,我們無論用什麼方法都是一定要送您離開的,我們現在絕對不能讓您離開府中。」

「……行。」舜音低頭看著他,聲音低了下去,「先講清楚,你們若是敢強逼我離開,我可不敢保證不會傷了自己,到時候你們負得了責任嗎?」

護衛們面面相覷,到底是怕她真的會傷了自己,那樣的話他們更沒法交代。

舜音觀察著他們的面色,適時開口相勸,「你們現在帶我去找我夫君,我親自來跟他談,如果他還要把我送走,我一定二話不說就跟你們走。」

護衛們糾結半晌,只能跟著上馬,在前面給她帶路。

夜色茫茫,舜音騎著雪芽,跟在護衛後面艱難的往前行,雨勢越來越大,風也越來越大,好像能把路邊的樹吹斷一樣,寒風呼嘯著,雨水迷著眼睛,讓人看不清前路。

幸好雪芽看起來白白小小的,卻十分勇猛,四個蹄子極為有力,牢牢的抓著地面,一步步的往前挪動。

街道上空無一人,地上全是積水,街旁有被風吹倒的牌匾,冷風吹在身上,讓人冷得瑟縮,前路渺茫,天上好像開了一個豁口,將水不斷地往下潑,讓人看得心驚。

不長的一段路,足足走了半個時辰,舜音冒著風雨,一路來到堤壩旁,她身上的蓑衣已經被風吹的不成樣子,髮髻散亂,臉上全是雨水。

她遠遠看到了墨醉白,墨醉白站在奔騰的河水裡,一身雪衣染成了黑色,可他的眼睛卻很亮,他跟大家一起加固著堤壩,不遺餘力的搬運每一袋泥沙,一點也看不出他是出生在金碧輝煌的皇宮裡的天潢貴胄,他一邊指揮一邊鼓舞士氣,不到最後一刻堅決不肯放棄。

舜音難以抑制的想起了她初見墨醉白時的場景,那個時候他每天奔波在街頭巷尾,為了飢餓的百姓不辭辛苦,他親自餵過老人喝粥,也幫孩童撿起過滾落在街上的竹球,他奔波於那些乾涸的土地上,儘量給每一位百姓送去糧食,那時的他雖然稚嫩,卻跟現在一樣目光堅定,眼中帶著可以打敗一切的光芒。

真好,她喜歡的那個人始終沒有變過。

舜音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抬起袖子擦掉臉上的雨水,遮住眼中的水光,翻身下馬,毫不猶豫的走向河岸。

墨醉白放下手裡的一塊磚,直起身喘了一口氣,抬頭看見舜音愣了一下,雨水朦朧,她身上穿著破爛的蓑衣,他卻一眼認出是她。

他看著她逐漸走近,面色猛地一變,沉著一張臉淌水過河水,走到岸上。

舜音張了張嘴,墨醉白一言不發,牽住她的胳膊就往回走,他面色沉冷,腳下一步也不停,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冰冷和嚴肅。

「馬上給我回去。」

舜音用力掙脫他的手,擲地有聲道:「我要留下!我不會給你添亂,我就在這裡看著你們!」

「你不要胡鬧!」墨醉白吼了一聲,雨水順著他額邊的髮絲滴落,雙目猩紅。

「我沒有胡鬧!」舜音直視著他,艱難出聲。

雨水沖刷著他們的面龐,耳畔全是大雨落下的聲音,他們的視線牢牢交織在一起,互不相讓。

墨醉白將牙關咬得緊緊的,「我會盡全力守住堤壩,但我要知道你是平安的。」

「我也一樣,我也想知道你是平安的。」舜音絲毫不肯退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蕭晏琅,你不要把我當做依附你的菟絲花,我現在明確的告訴你,我要留在這裡跟你共進退,跟所有的百姓共進退。」

墨醉白嘴唇抖了一下,看著她堅定的眉眼說不出話來。

一道閃電橫空劈過,雷聲轟隆隆的響,周圍亮了一瞬又趨於黑暗,雨下的更大,彷彿要淹沒一切。

現在已經是黎明時分,天將要亮了,又好像永遠都不會亮,佈滿烏雲的天上不透一絲亮光。

舜音感覺很冷,身體微微發抖,她牽住墨醉白的手,聲音放柔,「曾經我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對朝堂上的事一無所知,我以為戰亂、天災、人禍……這些事都跟我無關,可是不是那樣的……這些事和每一個人都息息相關,它關乎著每一個人的命運,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就像那水中的落葉,一旦無法阻止洪水肆虐,我這片落葉也不知道將來會飄向哪個方向,現在我既然有機會改變這一切,我不想放棄。」

她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報仇,也不是為了彌補遺憾,而是為了用她所知的一切守護更多的人,避免無辜者再受到傷害。

墨醉白抬手抹了一把臉,猶豫著,將她抱進懷裡,終究輕輕點了點頭。

舜音用力的抱住墨醉白,聽著耳邊陣陣的雷聲,靠在他懷中卻格外安心。

她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我們已經打敗了師羲和,這就證明只要努力還是有希望的。」

她已經改變了命運的軌跡,相信還可以改變更多。

舜音抬頭看著墨醉白的眼睛,含笑道:「我們不是一直想要讓大家明白‘人定勝天’的道理麼?既然如此,只有我們自己先做到,才能理直氣壯地告訴大家,我們靠自己的雙手去努力生活就能夠獲得很多東西,而不是靠虛無縹緲的‘神力’,我們得讓大家明白,求人不如求己,大家的智慧、力氣其實能做到很多事。」

墨醉白抿緊唇角,身體裡好像湧現出無窮的動力,「我不會死,我也不會讓你死。」

「嗯,我們誰都不退!」

人這一生會遇到很多艱難,若是退了就註定會輸,若是不退,至少還有贏的機會。

他們站在暴風雨裡緊緊相擁,周圍的一切都被雨水遮擋的極其模糊,只有他們眼裡的光清晰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