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碧水、花朵和美人,都是至純至絕之美景,此等景象融合在同一幅畫卷當中,則是美輪美奐,讓人恍若置身於仙境。
眾人站在岸邊,舉目眺望著此番美景,連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目不轉睛的看著。
樂師們穿著白衣道袍,站在岸邊的石頭上,揚聲吹著竹笛,笛聲在河岸間傳動,曲聲蕩人心腸,夾雜著流水撞擊石頭的聲音,清潤悅耳。
河水潺潺向前流動,河面波光粼粼,六艘木舟齊頭並進。
男人們赤著手臂用力的划著船槳,木舟爭相駛入湍急的河流中,清風流轉,木舟上的美人們緩緩起舞,不斷的變換舞姿,映襯著身後的山川河流,自有一番瀟灑和優美。
此山,此水,再美的美人也美不過這山水,可大家的目光卻不約而同的落在同一美人的身上,只覺她也是這山水的一隅。
木舟上的六位美人各有風采,舞姿也個個優美。
蕭綠嫣一身紅衣似火,頭上髮飾金光閃閃,本來該極為引人注目,大家卻不自覺看向她旁邊那艘木舟上的舜音。
大家的視線彷彿凝住了一般,怎麼都挪不開。
舜音烏髮垂於身後,未施脂粉,身無墜飾,一襲藍裙清豔獨絕,清眸盈盈似水,眸中流轉著動人的清麗與嫵媚,眉若遠黛,額頭上的小魚花鈿靈氣動人,仿若夏日裡的一泓清泉,泠泠澄澈。
她隨著笛聲翩翩起舞,未綰的青絲披散下來,在風中輕輕浮動,身姿曼妙,舞姿清雅,彷彿融於柔柔山水間,卻令天地黯然失色,賞心悅目之極。
墨醉白划著船槳,目光灼灼地看著舜音,舜音從容不迫地變換著動作,輕靈中自有一股淡然,舞姿時而快時而慢,山風吹拂在她的身上,衣袂飄飄,露出的玉頸線條優美,無端惹眼。
墨醉白只覺胸口灼熱,有一股情緒直衝腦門,他彷彿要被這種情緒淹沒了。
他急於宣洩這種情緒,不自覺加快划船的速度,拼盡全力的往前划著,木舟逐漸領先,將其他人落於身後。
其他木舟上的人不自覺抬頭看向前面的他們,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舜音絕美的舞姿。
天光照在她的身上,影影綽綽,輪廓優美,涼薄的水汽圍繞在她周圍,身上帶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蕭綠嫣抬頭望去,瞬間手腳僵硬,只看一眼,她就知道自己輸的一敗塗地,跟舜音相比,她彷彿不會跳舞一般,變得笨手笨腳,強烈的對比讓她悔上心頭。
舜音其實跳的很隨意,隨著竹笛聲舞動,卻自有一股風骨和悠然,極襯這山水,對比起來,蕭綠嫣滿頭的金釵玉環反而成了累贅,讓她跟這山水格格不入,相較起來自然是輸了。
蕭綠嫣盯著舜音,心裡又驚又氣,舜音不是將門之女嗎?舞姿怎麼會如此了得!她本來是想看舜音出糗的!早知如此,她絕不會逼舜音到船上跳舞!可如今後悔也晚了。
其他人亦十分驚訝,舜音從來不曾在大家面前跳過舞,以前貴女們表演才藝時,她都只待在旁邊默默看著,誰都不知道她會跳舞,還跳得這麼好。
舜音足尖輕點,對他人的視線視若無睹,她仰頭旋轉,目光所及只能看到山間露出的無邊蒼穹,周邊山水巍峨壯闊,對比起來,她不過是滄海一粟。
她俞轉俞快,唇邊揚起微笑,逐漸忘卻了周遭的環境。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般暢快的跳過舞了,自從回到京城,鄭恆庸和曲氏見過一次她的舞姿後,就嚴令禁止她再跳舞,說她跳舞媚俗不堪,所以兩輩子加在一起,她在外人面前跳舞的次數屈指可數。
上輩子決定赴死的前一日,她給墨醉白跳過一支舞,那夜,她站在月光下獨舞,墨醉白抱著酒壺坐在臺階上,目光定定的看著她。
其實她是在用舞姿無聲地向墨醉白告別,墨醉白渾然不知,在她跳完舞后,送給了她一塊玉佩,那是一塊鳳凰涅槃的玉佩。
後來,她跳下城牆時,那塊玉佩就掛在她的身上。
舜音看了一眼墨醉白,種種情緒流動,她情不自禁對他柔柔一笑。
蕭從恕被她臉上的笑容刺得眼睛痛,卻捨不得移開目光,幾乎看直了眼,如果不是同伴提醒,他已經忘記了還要划船。
上輩子,瑤芸經常跳舞給他看,舜音卻不曾跳過,他還記得瑤芸曾經嬌笑著告訴他,舜音自幼笨拙,不擅歌舞,也不擅琴棋書畫。
他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可笑,他自以為比旁人多了一世的時間認識舜音,卻不知他亦不過是萬千人中的一個,對她的瞭解根本不值一提。
蕭綠嫣著急的推了他一下,「哥!快點劃!他們要把我們落下了!不能讓他們贏!必須是我們贏!」
蕭從恕用舌尖抵了抵臉頰,煩躁地皺起眉心,他抬頭冷冷看了墨醉白一眼,奮起直追,他昨天已經在舜音面前輸了一次,今日絕不能再輸,他一定要贏墨醉白。
他要證明給舜音看,他才是舜音最好的選擇。
其他幾組也不甘落後,紛紛快速划起船槳,這條河地勢變換,起起伏伏,他們先是來到一塊巨石多的水域,船支歪歪扭扭的往前行,不時碰撞在石頭上,差距逐漸拉開。
沈秋璇那艘船劃的不穩,別說在上面跳舞,能坐住不掉下去就是好的,她嚇得戰戰兢兢的坐在木舟上,有些後悔爭強好勝的跑來跳舞,她抬頭看向前面的琉錚,抿了抿唇,又鼓起勇氣站了起來。
其他幾艘船也沒好到哪裡去,都是勉強站在船上,舞姿難以繼續。
舜音這艘木舟卻是極穩的,墨醉白和琉錚很好的掌握著節奏,沒有一味的追求速度,在地勢平穩的地方,他們全速前進,在這種容易撞擊的地方,他們以穩定為主,木舟四平八穩地往前行,因此舜音沒有受到影響,如常的跳舞,腳下一片平穩。
蕭從恕卻管不了那麼多,只管全力往前衝,趁著舜音他們這段河域穩速前進,他趕緊帶人追趕了上來,跟他們齊頭並進,甚至逐漸領先,到了第一的位置。
舜音低頭看向墨醉白,聲音有些著急,「用不用往前追?不用擔心我,我可以站穩的。」
墨醉白不動如山,聲音依舊沉穩,「不用,我們對這裡的水勢不瞭解,有人在前面給我們探探路挺好。」
舜音明白過來,揚起嘴角,放心的繼續跳舞。
墨醉白看向前方,「琉錚,跟在他們後面往前劃,保持一尺的距離,如果有情況立刻改變方向。」
「是。」琉錚牢牢抓著手裡船槳,聚精會神的看著前方,他的位置在前面,要靠他掌握方向。
他在前面雖然看不到阿姊的舞姿有多好看,卻能從周圍人的目光中看出來,定然是十分美的,他一定要把船劃得又穩又快,不但要讓阿姊可以繼續穩穩的跳舞,還要贏給阿姊看。
木舟往前行了一段距離,保持著蕭從恕那艘木舟在前,他們這艘木舟在後的情況。
蕭綠嫣不斷的回頭炫耀,覺得自己穩操勝券,都快用鼻孔看人了。
舜音對她的挑釁視若無睹,繼續悠然的享受這一刻的舒暢與自由。
往前行了一段距離,前面很快傳來驚呼聲,蕭從恕一船人遇到漩渦,木舟不由自主的打起轉來,蕭綠嫣驚叫出聲,差點跌倒。
琉錚眼疾手快地轉了方向,從旁邊沒有漩渦的地方把木舟劃了過去,穩穩的度過了這片危險的河域,其他木舟已經被他們落下一段距離,遠遠觀察著他們的情況。
蕭從恕面色肅冷,用船槳撐住旁邊的礁石,好不容易才讓船身穩了下來,嘗試著劃出漩渦的地方。
蕭綠嫣髮髻鬆散,頭上的金釵掉進了河裡,她懊惱的驚叫,臉上一片頹敗,如果掌船的人不是蕭從恕,她早就開罵了。
蕭從恕把唇抿得死緊,煩躁的看了蕭綠嫣一眼,用力划動船槳,緊緊追了上去。
蕭綠嫣穩住身體,急道:「怎麼辦?馬上就快到終點了,再不追上去就來不及了。」
蕭從恕看著前方,眸色深不見底,前方有一狹窄處,兩邊都是半人高的雜草,只要能搶先通過那條窄道,就能將墨醉白等人的木舟甩在後面。
他心中有了決定,回頭對其他人道:「全速前進,坐穩別掉下去,無論用什麼方法,我們必須率先從那個位置通過。」
蕭綠嫣眼前一亮,目光如炬的看向那處狹窄的河道,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光。
蕭從恕拼盡全力追趕,可墨醉白和琉錚也不是吃素的,他們飛快的往前划著,此處雜草極多,墨醉白只留琉錚跟他一起划船,剩下的兩名隊友用船槳撥開兩邊的雜草,好讓木舟順利通過,幾人配合默契,一路很順利。
這次蕭從恕那艘木舟跟在後面,倒是撿了個便宜,他們不用派人撥開雜草,四人一起往前劃,倒是追上了一段。
可很快就來到了狹窄的河道,蕭從恕等人來不及前進,墨醉白和琉錚就已經搶先把木舟駛進了河道的入口。
蕭從恕眼睛一縮,回頭看了一眼蕭綠嫣。
蕭綠嫣立刻會意,搶過旁邊人手裡的船槳,使盡全身力氣用船槳推了一下舜音那艘木舟,她力氣小,只把木舟推出了小小一段距離,不過只是這一段的距離也足夠了。
蕭從恕抓住機會,率先把木舟划進了狹窄處,蕭綠嫣卻受到重力的衝擊,難以遏制的後退了一步,絆倒在木舟的邊緣,手臂在空中揮舞兩下,撲通一聲跌落水中。
舜音驚了一下,回頭望去,只見一名男子從另一艘木舟上跳下,直接躍進水裡去救蕭綠嫣。
舜音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後,不禁有些驚訝。
不得不說這一世雖然很多情況改變了,但每一世這些人的性格和算計都不曾變過。
跳入水中的男子名叫易琨生,說起來他是舜音和蕭綠嫣交惡的根源。
上輩子這個時候慶陵帝因為師羲和忙的焦頭爛額,根本沒有心情來景雲宮避暑,所以不曾發生過這些事,但是上輩子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那是舜音和蕭從恕剛成婚的時候,蕭綠嫣有一次出去遊玩,不小心落入水中,被一名男子所救,那名男子就是易琨生。
當時大家對易琨生感激不盡,覺得易琨生是蕭綠嫣的救命恩人,可蕭從恕很快就調查到真相,原來一切都是易琨生在背地裡設計的。
易琨生雖然是世家大族之子,但他們家已經外強中乾,他急於娶一位背景雄厚的妻子,於是將目標放在了蕭綠嫣身上,他故意讓蕭綠嫣落水,碰了她的身子,壞了她的名聲,這樣蕭綠嫣就不得不嫁給他了。
舜音得知真相之後,毫不猶豫的上門替蕭綠嫣討回公道,把易琨生臭罵了一頓,揭開事實真相,並且堅決反對蕭綠嫣嫁給易琨生。
舜音覺得,寧可挑一個忠厚老實的人低嫁,也絕對不能嫁給算計她的男人。
後來,蕭綠嫣因為壞了名聲,低嫁給了一位蕭家的家臣武將,那武將出身雖然低,卻忠厚老實,對蕭綠嫣極好,因為是家臣,婚後不但聽蕭綠嫣的話,全家還都善待蕭綠嫣,一生再未納過其他妾室。
在舜音看來,蕭綠嫣那般嬌縱的性子,正適合找這樣一位穩重謙和的夫婿。
可沒想到,舜音卻惹來了全家的抱怨,尤其是蕭綠嫣,蕭綠嫣竟然覺得寧可嫁給易琨生,也不願意嫁給家臣武將,她向來眼高於頂,只想嫁世家大族,不甘心低嫁。
此後,蕭綠嫣就一直跟瑤芸為伍,幫著瑤芸陷害舜音,不時在蕭從恕面前說她壞話,把一切都怪在了舜音頭上。
這輩子沒等易琨生設計陷害,蕭綠嫣就自己落入水中,這對易琨生來說無疑是送上門的好事,本來慶陵帝為了保護大家的安全,派了多位泅水能手跟在他們後面,而且有男有女,根本不需要易琨生來救,可易琨生哪裡會放過這個機會,他不等後面的人反應過來,就已經游到了蕭綠嫣身側,搶先一步抱住了蕭綠嫣。
舜音站在木舟上,冷眼看著易琨生和蕭綠嫣,乾脆利落的收回了目光,既然上輩子蕭綠嫣一直遺憾沒能嫁給易琨生,反而來責怪她,那麼這輩子就當成全蕭綠嫣的願望好了,反正她是不會再插手了。
蕭從恕回頭望去,見有人救蕭綠嫣,毫不猶豫的繼續划船向前行去,他們木舟上少了一個人,比剛才輕,速度更快了起來。
墨醉白和琉錚也很快調整好木舟的方向,跟著從狹窄處穿過,距離終點只剩下幾百米的距離,兩艘木舟全速前進,這個時候拼的就是速度和力量。
往前劃了一段距離,兩艘船全都互不相讓,始終保持著一艘木舟的距離,難以追趕。
琉錚回頭急道:「怎麼辦?」
墨醉白眉眼沉靜,看著前方輕輕眯了眯眼,不慌不忙道:「差距不大,你在前面喊口號,大家把力氣往一處使,一定要保持好節奏。」
「是。」琉錚手上用力,不斷的往前劃,揚聲喊著:「一、二、一、二……」
四人如此將勁往一處使,頓時事半功倍,木舟一點點往前追了上去。
大家都已經力竭,在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繃著心裡那根弦往前劃,眼看著兩艘木舟就要抵達終點還難捨難分,舜心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岸邊的眾人也都懸起一口氣,伸著腦袋張望著,就連慶陵帝都忍不住站了起來。
銅鑼敲響,舜音這艘木舟在最後一刻追了上來,一鼓作氣衝向終點,兩艘木舟幾乎分毫不差的一同到達。
岸邊傳來雀躍的歡呼聲,大家不斷鼓掌叫好,花瓣從橋上和岸邊扔下來,飄落在河面上,十分的好看。
蕭從恕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轉頭看向舜音,卻見舜音眉眼彎彎地伸手接著花瓣,墨醉白站在她身後,將落在她頭上的花瓣摘下來。
蕭從恕面色沉了下去,不甘心地咬緊牙關,舜音又是這樣看都不看他一眼,好像無論他做什麼,舜音都把他當做一個真正的陌生人,連半分眼神都不願意分給他。
舜音的漠視是讓他最無法接受的,他寧可舜音氣他、恨他,也比現在這樣視若無睹好。
舜音把烏髮重新綰成一個簡單的髮髻,被墨醉白扶下了木舟,貴女們立刻圍了過來,熱熱鬧鬧的討論著剛才的鬥船賽。
墨醉白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
其他幾支木舟陸續到岸,男人和貴女們紛紛下了木舟,一名高壯的男人從旁邊走過,貴女們一眼望過去,忍不住暗暗發出一聲驚呼。
其中貴女拽了拽舜音的袖子,指著那名男人,驚訝的低聲耳語,「你快看!那人好粗壯的胳膊,比我小腿都要粗。」
舜音抬頭看向那男人的臂膀,男人身材高大,應該是武將,胳膊確實粗壯異於常人,上面橫扎的肌肉,青筋繃起,看起來十分健碩壯實。
墨醉白額頭一跳,看了一眼那名男人,抿了抿唇,不動聲色的側身擋住了舜音的目光。
舜音被擋住視線,下意識垂眸看向墨醉白的胳膊,墨醉白衣衫穿戴整齊,並沒有把袖子擼起來,他好像一直是這樣,清冷矜貴,遊刃有餘,就算划船的時候也不會像其他男子那樣赤膊上陣。
墨醉白注意到舜音的目光,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她莫非是嫌棄他的胳膊不夠粗?
墨醉白嘴角繃緊,把胳膊背到了身後。
舜音:「?」
蕭綠嫣已經被易琨生救了上來,兩名丫鬟攙扶著她走過來,她身上罩著易琨生的外衣,臉頰已經紅透了。
貴女們面面相覷,都知道蕭綠嫣與易琨生的婚事應該不遠了,蕭綠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易琨生救起來,還披著易琨生的衣裳,他們二人應該已經默許了這樁婚事。
蕭從恕這時才想起自己妹妹,連忙抬腳走過去,神態間流露出一位兄長的關切,看到是易琨生救了蕭綠嫣,他面色難看了一瞬,卻很快收斂神色,沒有說什麼。
大家面色各異,神色都有些微妙,他們剛才在岸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蕭綠嫣落水後,蕭從恕只回頭看了她一眼就繼續動作不停的往前劃,現在無論他表現的多關切,大家都不會信了。
蕭從恕平時總是一副溫文爾雅,與人和善的模樣,此時大家對他的看法卻都有些改變了,忍不住審視的看起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