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舜音發現墨醉白換了一個面具,她偷笑了很久,直到用早飯時還笑個不停。
「阿姊,你在笑什麼?」琉錚端著瓷碗,喝了一口鮮蝦粥,疑惑地看著舜音。
舜音抿唇輕笑,瞟了一眼墨醉白,聲音裡依舊夾雜著笑意,「我啊笑外面的蟬鳴聲。」
微弱的蟬鳴從窗外傳進來,琉錚仔細聽了聽,沒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他好奇道:「蟬鳴聲有什麼可笑的?」
「不止蟬鳴聲可笑,那外面池塘中的荷花,還有那屋簷下的燕子,我現在看了,都能笑出來。」
因為她想笑,世間萬物便都變得討喜。
琉錚不解,墨醉白卻沒讓他有繼續追問的機會,低聲道了一句,「食不言。」
琉錚只好老老實實悶頭吃飯。
舜音含笑,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墨醉白一下,墨醉白往旁邊挪了挪,假裝無事發生。
用過飯後,舜音讓琉錚回去換一身新衣裳,她已經選好錦服給琉錚送過去,今日要正式把琉錚介紹給眾人認識,她必須要把琉錚打扮得氣宇軒昂。
琉錚離開後,舜音興致勃勃地站起來,去梨花木的櫃子旁選了一身素淺的月華裙,到屏風後換上。
待她從屏風後出來,墨醉白抬眸看了她一眼,「今日的主角是琉錚,你跟著換什麼衣裳?」
「我高興嘛,我今日的身份是錚兒的阿姊,絕對不能給他丟臉。」舜音坐到妝奩,對冰蘭道:「給我梳個好看的髮髻。」
「好嘞。」冰蘭看著鏡中的舜音,笑道:「小姐今天穿的衣裳飄飄若仙,奴婢給您梳一個飛仙髻,搭配這身衣裳正合適。」
舜音滿口答應下來,墨醉白無奈的看了一眼她們主僕二人,低頭喝茶。
冰蘭手指靈巧,飛快給舜音綰好髮髻,拿出精緻的匣子,放到舜音面前。
「小姐,今日戴哪支釵?」
舜音目光在匣子裡的釵環上一一掠過,最後拿出那支別緻的芙蓉釵,輕輕撫摸一下,抬眸對墨醉白道:「你過來給我戴。」
墨醉白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芙蓉釵,拿在手裡輕輕轉了一下,抬眸看她,「為什麼之前不戴?」
舜音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有發現的驕矜,「我想讓你親手給我戴。」
墨醉白勾唇,將芙蓉釵戴到她的髮髻上,如成婚那日為她戴上芙蓉花一般。
冰蘭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靜悄悄的,只有蟬鳴聲不時傳進來。
舜音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光落在髮釵上,眉眼彎了彎,卻只是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有些單調。
她想了想,翻出一支硃砂筆,回眸看向墨醉白,「我看你昨日那荷花畫的不錯,不如你再幫我畫個花鈿,如何?」
旁人總喜歡用金箔或者茶油花餅剪出花鈿的花樣,貼在額前,她卻總喜歡直接用硃砂筆畫上去,那樣顏色更嬌豔,也更鮮活。
墨醉白接過硃砂筆,俯身看向她白皙的眉心,「你不怕我給你畫個烏龜?」
舜音後悔了,連忙想跑,「還是算了吧,我自己畫。」
墨醉白按住她的肩膀,聲音低沉,「別動。」
舜音定住,墨醉白拿著硃砂筆,俯身在她眉間細細的描繪起來,目光沉穩。
舜音揉搓著搭在腿上的淺色披帛,緊張看著他,「你不會真的畫烏龜吧?」
墨醉白勾起一邊唇角,「你自己感覺一下,猜猜我畫的是什麼。」
舜音閉上眼睛,細細感覺著硃砂筆描過的痕跡,不像是畫烏龜,但她猜不出墨醉白畫的是什麼。
墨醉白動作頓了一下,舜音雙眸緊閉,羽睫輕顫,此番情景若是被旁人看了,倒像是在索吻,他這才意識到兩人靠的極近,呼吸可聞,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舜音睜開眼睛,「怎麼不繼續畫?」
墨醉白抿了下唇,繼續畫下去。
微風從支起的楹窗吹進來,舜音鬢邊的幾縷髮絲被吹到面龐上,墨醉白順手幫她捋到耳邊,他眉眼低垂,臉上的面具堅硬而冰冷。
舜音看著他不自覺走神,呆呆看著他露出的眼睛,每當墨醉白靠近,她總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好像這雙眼睛,她已經在心裡描摹了千萬遍。
「好了。」墨醉白直起身,端詳著舜音眉間的花鈿,滿意地收回手。
舜音轉頭望向銅鏡,鏡中的她眉心多了一抹硃砂紅,花瓣舒展,竟是一朵盛開的合歡花。
辰時末,眾人在草場聚集,各自坐在遮陽棚下,大家翹首看著草場上的年輕公子們,目光期待。
這是每年的慣例,來景雲宮的第一天,適齡的世家公子們要進行一場蹴鞠比賽,誰能拔得頭籌,就能得到慶陵帝的獎賞,算是給此次出行添個彩,大家平時在京中拘束慣了,難得有熱鬧可看,對這場比賽都很期待。
墨醉白和舜音姍姍來遲,身邊跟著琉錚,他們從門口走過來,草場的風吹到他們的身上,自帶一股瀟灑,眾人不自覺地望過去。
墨醉白和琉錚一個身姿挺拔,一個少年風流,很是惹眼,舜音走在他們中間,本就明豔的容貌被襯得更加嬌美。
她身上穿的月華裙,有風掠過時,如皎潔月光,靈動飄然,青絲挽成飛仙髻,頭上只戴了一支芙蓉釵,周身顏色極為淡雅,遠遠望去,唯有她眉間一抹硃砂花鈿,灼灼其華,映得嬌顏如花,平添了幾分穠稠豔色。
三人在看臺分開,琉錚今日要上場比賽,需要提前去草場準備,墨醉白要去慶陵帝身邊,舜音一個人去了女眷們待的地方,貴女們都聚集在那裡。
她還未走近,就有貴女熱情的對她招手,舜音望了一眼,見那裡圍坐著的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有她以前的閨中好友沈春禾和丘玉格,沈春禾和丘玉格是一對錶姐妹,她們前段時間回鄉祭祖,最近才回京。
舜音含笑走過去,被大家圍在中央,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旁邊的桌前坐著花明疏等人,自從李子嫵離京後,貴女們就只剩下兩派,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倒是相安無事。
貴女們湊到一起,免不了談論珠釵首飾和胭脂水粉,丘玉格看到舜音頭上戴的芙蓉釵,忍不住誇讚道:「你這髮釵好生別緻,是在哪裡買的,我怎麼不知道京城中還有這樣厲害的匠人?」
貴女們紛紛看向她頭上的髮釵,都露出羨慕之情,誇獎了起來。
她們都不缺財帛,對她們而言,名貴的首飾很多,但樣式獨特的卻是千金難求。
舜音抬手撫鬢,輕輕笑了笑,沒有隱瞞,直言道:「是我以前常去的那家工坊做的,不過花樣是我夫君親自繪製的。」
大家安靜了一瞬,都有些訝然。
她們一直以為舜音當初選墨醉白做夫婿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從來都不敢在舜音面前提起這樁婚事,如今她自己主動提起墨醉白,從神色看似乎並無迴避之意,她們不由有些摸不準她的態度。
大家誇讚了幾句墨醉白獨具匠心,又誇起了舜音眉間的花鈿,舜音只輕描淡寫道了一句是墨醉白給她描的。
大家這次是真的錯愕了,墨醉白那樣一個高冷孤傲的人,竟然會給娘子描花鈿?
她們以前一直覺得墨醉白冷心冷情,像不食煙火一樣,一直都是心中畏懼的,如今從舜音口中聽到的他,好像跟她們認知裡的那個墨醉白一點也不一樣。
她們心中的膽怯少了一些,好奇地問起舜音婚後的事,舜音知道她們並無惡意,撿了一兩樣稀鬆平常的事給她們聽,她們都還未出嫁,不由聽的津津有味。
沈秋璇坐在隔壁,一直豎著耳朵偷偷聽她們說話,聽到這裡忍不住懷疑,舜音的婚後生活聽起來好像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蹴鞠賽快開始了,大家顧不得聊天,一起站起身,跑到看臺上遠遠觀望,舜音也被貴女們拉了過去。
舜音身上的月華裙腰間褶襉極密,襯得她腰肢纖纖,盈盈不及一握,站起來的時候極為顯眼。
五皇子蕭若風坐在慶陵帝身側,看著舜音的方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對墨醉白道:「你媳婦的腰怎麼比旁人細那麼多?」
墨醉白麵色一寒,冷著臉看向他這位僅剩的皇叔,「王爺閒著沒事還是少盯著別人的媳婦看。」
蕭若風噗嗤笑了一聲,面上是絲毫不以為意的懶散模樣,「你自己不解風情,白白浪費了小娘子的好春光,我多看兩眼怎麼了?你家小娘子不也正盯著其他漢子看麼?」
直到慶陵帝不悅的望過來,蕭若風才悻悻收了聲。
墨醉白抬眸望去,舜音跟眾多貴女一起站在看臺上,遠處年輕公子們穿著短打,露出結實的手臂,每一個都各有風姿。
他明知她在看琉錚,還是忍不住抿了抿唇,眸光幽幽。
慶陵帝笑呵呵的望著年輕人們,轉頭問墨醉白,「你這次還不參加?」
墨醉白以前做皇孫的時候,經常拔得蹴鞠比賽的頭籌,是個中能手,可自從他換了身份,為了不引人注意,就再也沒有參加過蹴鞠賽了。
蕭若風在旁邊說著風涼話,「他怎麼可能參加,這些年來,我就沒看他參加過,恐怕是根本就不會踢蹴鞠。」
蕭若風自己是個病秧子,手底下卻養著一幫蹴鞠能手,他平時最喜歡看蹴鞠賽,此次草場上甲隊的人裡就有不少是他的手下。
墨醉白目光掃過蕭若風,抬頭看向舜音,倏爾道:「陛下,臣參賽。」
慶陵帝和蕭若風都有些驚訝。
墨醉白挽起袖子,直接上了場。
今天比賽的隊伍一共分為兩隊,一隊是以蕭從恕為首的甲隊,隊員是蕭從恕和蕭若風各自的手下,一隊是琉錚所在的乙隊,這支隊伍裡都是勳貴子弟,他們平時都是到處玩樂的紈絝,根本不擅長蹴鞠,基本每年都輸,只是礙於慶陵帝的吩咐,才不得不上場走個過場,根本沒抱能贏的希望。
墨醉白走過來的時候,兩隊戰火正濃,蕭若風那幾個手下是專門養來踢蹴鞠的,一個個傲慢無比,根本沒把這群紈絝子弟看在眼裡,這群紈絝平時都是家裡的小霸王,哪裡受過這種氣,一個個怒不可遏,可偏偏贏不了人家,只能嘴上還擊幾句,所以還沒上場周圍就蔓延開了硝煙味。
墨醉白既然要上場,江非自然也跟了過來。
雖然有他們二人的加入,紈絝們還是沒覺得自己這隊能贏,畢竟他們對自己的水準還是心裡有數的,他們只要能堅持到比賽結束,不累的躺下,就已經很好了。
蕭從恕看到墨醉白,眼睛輕輕眯了眯,不冷不熱問:「九千歲今日怎麼有興致親自下場比賽?」
墨醉白抬眸,從蕭從恕眼中看到了一道不易被人察覺的敵意,他輕輕挑了挑眉,抿唇未言。
江非見他不想開口,習以為常地替他回答,「這不是有人看著麼?」
他朝著舜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嬉笑道:「這娘子在看著,做夫君的總得表現一下。」
蕭從恕面色一下子變得陰沉,冷冷看了江非一眼,看得江非一愣。
他轉而看向墨醉白,眼睛裡徹底沒有了溫度,「既然九千歲有雅興,不如我們今日便好好比一比。」
墨醉白繫著袖子上的繩釦,不鹹不淡的回了一句,「樂意奉陪。」
江非莫名覺得周圍的硝煙味比剛才更濃了。
比賽即將開始,兩支隊伍面對面站成兩排,蕭從恕跟墨醉白對視著,全都面無表情。
琉錚站在墨醉白身側,蕭從恕餘光掃過他,他全身繃緊,微微低了低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他的眼眸。
比賽很快開始,蕭從恕隊伍裡都是老手,一上來就先搶到了球,佔據了主導地位,蕭從恕在隊友的輔助下率先進了一球。
看臺上傳來熱烈的歡呼聲,舜音夾雜在人群當中,目光復雜的看著場上的比賽。
沈秋璇瞥了舜音一眼,陰陽怪氣道:「長孫小姐,九千歲以前可從未參加過蹴鞠賽,這次為什麼突然下場,不會是你為了面子,故意讓他去給你臉上增光的吧?」
不待舜音說話,沈春禾就替她反唇相譏道:「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為了表現給我們舜音看的,九千歲以前不上場,那是因為以前沒有媳婦,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天打聽什麼,人家夫妻的事你少管。」
舜音莫名心虛,她可不覺得墨醉白會為了她下場比賽。
沈秋璇輕嗤:「只怕是不自量力,以前年年都是甲隊勝,今年恐怕也不會例外。」
這次沒有人辯駁,畢竟這是事實,兩隊的實力差著實是過於懸殊。
沈秋璇得意洋洋地看向舜音,「俗話說小賭怡情,不如我們來下個賭注,我賭甲隊勝出,長孫小姐,你敢賭乙方勝麼?」
舜音轉眸看她,眼神淡漠卻語出驚人,「要賭就賭大的,小賭有什麼意思?」
看在墨醉白早上幫她畫花鈿的份上,她就賭墨醉白勝吧,畢竟琉錚也在乙隊,俗話說輸人不輸陣,如果真輸了就三個人一起輸。
「行,等會你可別後悔。」沈秋璇有恃無恐,轉頭看向其他貴女,「還有誰要一起?」
其他貴女紛紛下注,大家一起湊個熱鬧,只有花明疏看了舜音一眼,沒有下注。
舜音緊張地盯著墨醉白,目光跟著他移動,現在可不止關係到輸贏,還關係到她的錢袋啊!
墨醉白像有感應一樣,抬頭看了一眼舜音的方向,倏然展開猛烈的進攻。
他身形變化莫測,跑動間速度極快,江非和琉錚本來就是從小跟著他的護衛,跟他配合默契,他們聯手,很快扳回一球,扭轉了戰況。
場上一片譁然,大家震驚過後,爆發出了強烈的喝彩聲,連續幾年都是甲隊贏,大家本來以為這場比賽沒有懸念,所以只想看個熱鬧,現在不由都激動起來。
紈絝們激動的跳起來歡呼,紛紛來了鬥志,他們不敢跟墨醉白擊掌,都跑去跟琉錚和江非擊掌,場上一片熱鬧。
蕭從恕眼神陰鬱,冷冷看了隊友們一眼,隊友們嚇得不敢出聲,身體都有些緊繃。
慶陵帝看了一會兒,發現墨醉白為了避免在比賽激烈時會不自覺使出以前熟悉的招數,竟然在用左腳踢蹴鞠,難怪剛開始他沒有發力,原來是在找感覺。
他不由輕笑,他這個孫子,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從小就讓人省心。
隨著戰況越來越激烈,甲隊和乙隊你來我往,誰也不肯服輸,兩方竟然打成了平手。
看臺上的觀眾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援長勝將軍甲隊,一派支援新崛起的乙隊,這個時候大家都不再顧及身份,紛紛給自己支援的隊伍喝彩,還有大臣在看臺上爭執起來,各抒己見,都覺得自己支援的隊伍能夠獲勝。
這一刻他們都忘記了平時在官場上的立場,只要是支援同一支隊伍的就是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