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說什麼。」墨醉白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周圍的樹木肆意生長,地上沒有腳印,看起來不像有藏過東西的痕跡。
他思襯片刻,帶著舜音換了一個方向走。
舜音問:「有什麼發現嗎?」
「暫時沒有。」墨醉白低沉的嗓音在夜色裡很好辨認
舜音微微側頭思索,「想要搬動那麼多官糧,非一人之力可以辦到,他們所到之處,應該會留下不少痕跡才對。」
「嗯。」墨醉白道:「想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讓官糧消失,又完全不留下痕跡,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舜音仔細想了想,實在想不出師羲和是怎麼辦到的。
她無力道:「你說師羲和以前也是靠這些稀奇古怪的事,被推崇到現在位置上的嗎?」
墨醉白猶豫了一下,索性說起了師羲和的‘成名史’,反正舜音讓他多說話,他正好可以多說一些。
「師羲和能名聲大噪全靠三件事,第一件事是‘魚躍龍門’,是指師羲和在湖邊占卜之時,水裡的錦鯉自發匯聚成了一個‘宗’字,彼時陛下還是皇子,眾所周知,陛下姓蕭單名一個宗,這‘宗’字指的自然就是陛下,果然過了沒有多久,陛下就登基為帝,成為真龍天子,這是他第一次預言成真。」
「第二件事是‘如有神助’,當時邊關外敵來犯,陛下御駕親征,出發之前師羲和占卜天相,占卜到陛下會有上天庇佑,東風自會相助,後來陛下在戰場上勢如破竹,更靠著一股東風燒燬了敵方的戰旗,自此大家都說陛下是天命所歸。」
墨醉白頓了一下,才開始說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發生在臘月,有一天陛下想要吃桃子,但寒冬臘月哪裡會有桃子,師羲和卻篤定說陛下是天子,天子之口便是金口玉言,一定會心想事成,沒想到一夜過後,皇宮裡的桃樹真的結滿了桃子,陛下大喜,將桃子分給眾臣,從此以後師羲和名聲大震,成為了而今的國師。」
樹林裡的風呼嘯的吹著,樹葉沙沙作響,夾雜著一絲寒意。
舜音攏了攏身上的斗篷,聲音沒有起伏道:「這麼說來,師羲和早年是幫陛下的。」
墨醉白沒想到她能留意到這一點,吃驚地望向她。
舜音淡淡解釋道:「這三件事看起來傳奇,其實仔細想來都是有助於陛下彰顯龍威的。」
墨醉白喉結滾動了一下,沉默片刻,低聲道:「師羲和前期確實是在幫陛下。」
舜音疑惑,「那他現在怎麼會處處跟陛下作對?」
墨醉白側頭看她。
舜音巴掌大的小臉陷在斗篷的兜帽裡,白生生的,髮絲稍微有些凌亂,水潤的眸子無助地睜著,因為看不到東西,所以顯得有些渙散,眼神放空,目光虛無的落在一點,披風的袖口之下掩著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其中一隻正牢牢的抓著他的手,眼底是全然的信任。
墨醉白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吐出四個字,「養虎為患。」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舜音足以讓他信任,便無需隱瞞。
舜音眼睛微微睜大,恍然意識到了什麼,詫異地看向墨醉白的方向。
墨醉白帶著她繼續往前走,聲音低沉,「知道當今陛下是怎麼登基的嗎?」
舜音多少聽過一些,這裡沒有其他人,她便如實道:「聽說先帝在位之時並未冊立太子,本來屬意繼位的皇子一共有兩位,分明是陛下和陛下的皇兄紫恆王爺,先帝病重之時,急召他們回京,當時陛下和紫恆王爺一道回來,可沒想到半路紫恆王爺病重,竟然突發急症死在了路上,後來先帝便將皇帝之位傳給了陛下。」
墨醉白微微頷首,嗓音低沉,「事實上紫恆王爺確實是突發急症而亡,但他死的蹊蹺,時間又那麼恰巧,導致當時傳言紛紛,大家都懷疑是陛下害死了紫恆王爺,所以這個皇位就變得不那麼名正言順。」
「當時謠言愈演愈烈,正好陛下登基前有地方發生瘟疫,民間傳聞是因為陛下不是天命所歸,所以才導致災禍降臨。」
「陛下為了安撫百姓,只能想辦法給自己造勢。」
「這個時候師羲和出現了,他會故弄玄虛,趁陛下出行之際,在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一身本領,跟陛下一拍即合,他幫陛下營造出受命於天的天威,陛下給他無盡的榮華富貴。」
「所謂的錦鯉擺出陛下的名字,其實是利用魚食把錦鯉引過來的,水下放著竹筒製成的食槽,食槽正是一個‘宗’字,與其說是錦鯉擺出陛下的名字,不如說是魚食擺出陛下的名字。」
「所謂的東風燒燬敵軍的旗幟,不過是陛下趁著有東風的時候,用帶火的箭一箭射在了敵軍的旗幟上,呈現出東風造勢之景。」
「桃子之所以能夠在臘月成熟,是因為宮人在桃樹周圍燒了三個月的地龍,每天有熱炭燻著,催得桃樹結了果。」
墨醉白轉頭看向舜音,淡聲道:「你說的沒錯,沒有所謂的天意,一切不過都是人為罷了。」
舜音第一次聽說這些秘辛,心中驚訝,獨自消化了一會兒,才輕聲問:「是師羲和漸漸失控了嗎?」
「養虎為患,終被反噬。」墨醉白目光驟暗,眸底仿若結了一層冰,「太子和其他幾位皇子很有可能都是被師羲和害死的。」
舜音身體猛地一顫,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一樣,「皇長孫……也是師羲和害死的麼?」
墨醉白目露詫異,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師羲和的確害過他,但他未死,算不得師羲和害死他。
舜音想起那位風光霽月的皇長孫,心中鈍痛。
墨醉白撥弄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聲音低沉:「陛下一手把師羲和推上了神位,現在想要把他推下神壇,卻難於登天。」
師羲和在百姓間的威望已經鑄成,這些傳奇故事被百姓們口口相傳,早就耳熟能詳,不是一朝一夕間就能輕易摧毀的。
墨醉白眸中深處有黯色閃過,他的父親、叔伯皆被師羲和害死,慶陵帝正因知道這個禍患是自己埋下的,所以這些年身體才越來越差。
天色將明,天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泛起了魚肚白,現出一點微弱的光,舜音隱隱約約能看到墨醉白的輪廓,他微微低著頭,情緒似乎有些低落。
舜音下意識安慰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師羲和的一切既然是假的,那麼早晚都會露出破綻。」
她的眼睛裡像撒了星星,瑩瑩潤潤,聲音細柔卻堅定,讓人不自覺相信她的話。
「嗯。」墨醉白嘴角淺淺上彎,牽著舜音繼續往前走。
兩人不知不覺來到江邊,太陽自天邊升起,晨曦照在江面上,撒下金光,一條小船在江面上隱隱綽綽。
「那是什麼?」舜音輕輕眯著眼睛,眺目遠望。
墨醉白凝睛細看,「是羊皮筏子。」
隨著天光漸亮,舜音視線所及逐漸變得清晰。
河面上飄著一艘羊皮筏子,一個人站在上面划著槳,羊皮筏子上還拖著貨物,慢悠悠地漂浮在水面上。
羊皮筏子是用羊皮或者牛皮紮在一起做成的筏子,要把羊皮或者牛皮整張剝下來,吹氣使其膨脹,形成充氣的圓筒,再把這些圓筒綁在一起,就成了一個可以在水上漂的小舟,是民間常用的渡水工具。
有什麼在舜音腦海裡一閃而過,隨著逐漸明亮的晨光漸漸變得清晰。
墨醉白顯然也同時想到了。
少頃,他們目光激動地看向對方,幾乎同時說出了答案,「是羊皮筏!」
只要找到線索,所有的事就都豁然開朗,能將整件事串聯起來。
「難怪江非說聞到了羶味,分明是獸皮燃燒時發出的氣味!」舜音神色激動:「那些官糧其實早就被掉了包,出事的時候麻袋裡面裝的根本不是官糧,而是充氣的羊皮筏子!」
墨醉白道:「提前把官糧偷走,將羊皮筏子放到麻袋裡以假亂真,只要不開啟麻袋就很難發現,等到夜深人靜,讓人暗中射出銀針將羊皮筏子戳破,銀針細小,又有夜色做掩護,不容易被人察覺,羊皮筏子漏氣後,麻袋會瞬間癟下去,遠遠望去官糧就像憑空消失一樣。」
「這就是官糧憑空消失的原因,因為從始至終那些麻袋裡根本就沒有官糧。」舜音眼眸轉動,黛眉漸漸蹙了起來,「放火不是為了燒掉糧草,而是為了毀掉羊皮筏子和銀針,消滅證據,可是……他們是怎麼放火的呢?」
墨醉白微微斂眉,在原地走了兩圈,分析道:「糧草和羊皮筏上恐怕早就已經撒滿了油,只要有星火落在上面,就能立刻燃起來。」
「如果他們用相同的手法,利用燃著火的箭羽點燃糧草,根本就行不通,當時是在深夜,如果有燃著火的箭羽從林子中射出來,一定會有火光,很引人注目,必定會被官兵發現,所以他們一定是用了其他的方法……」
舜音沉思少頃,想不出答案,提出了新的疑問:「如果想讓那麼多羊皮筏子一起漏氣,必須要同時射出銀針,恐怕需要不少人在暗中埋伏,可官兵找了一夜林子裡都空無一人,這些人究竟藏到了何處?」
墨醉白在原地走了兩步,目光一滯,聲音猛地低沉下去,「最好的藏身之處,就是不用藏。」
舜音轉頭,「這是何意?」
墨醉白眸色沉沉,「那些人無需藏身,只需要趁著混亂之際隱身於官兵當中。」
舜音不解,「怎麼可能?兵營軍紀嚴明,如果有外來人員混在官兵當中,一定早就被發現了,這不是能夠輕易偽裝的……」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面色逐漸變得凝重,「除非……那些人本來就是官兵。」
墨醉白跟舜音對視一眼,「如果我們猜的都沒錯,那麼草料之所以會突然燃燒起來就很好解釋了。」
舜音一下子抬頭,「是有人在跟官兵一起靠近的時候扔了火摺子上去!因為提前澆了油,所以火速蔓延的很快,大火猛地燒起來,大家都急著後退,才沒有人發現!」
墨醉白斂下目光,沉著嗓子道:「等問清楚官糧憑空消失之後,是誰第一個靠近糧草的,就知道內奸是誰了。」
他話音幾乎一落,叢林中就射出一隻箭羽,墨醉白閃身躲過。
林子裡衝出一批官兵,飛快將他們團團圍住,尖銳的利劍對著他們,寒芒畢現。
墨醉白麵色不改,將舜音擋在了身後,抽出了腰間的匕首。
為首走出一人,正是副將陳永深。
墨醉白麵色沉冷的盯著他,「是你。」
陳永深幽幽笑了一下,面色陰沉,「九千歲,你們夫妻二人若是不這麼聰明,我今天就不用動手了。」
舜音輕哼一聲,陳永深昨夜裝得謙卑內斂,不引人注意,現在卻換了一副面孔。
陳永深抬了抬手臂,他手下的官兵立刻衝了上來。
墨醉白把匕首塞進舜音手裡,赤手空拳的迎了上去,同時大喝,「琉錚!保護夫人!」
琉錚不知隱身在何處,從樹梢上跳了下來,抽出腰間的佩劍,護著舜音退到一棵大樹前面,毫不遲疑地跟對方廝殺起來。
舜音握緊手裡的匕首,手心出汗,周圍都是刀劍相擊的聲音,她緊張地看著墨醉白和琉錚,一顆心高高地懸了起來。
她上輩子就知道琉錚拳腳功夫很厲害,卻是第一次看到墨醉白殺人,他動作乾淨利落,竟然比琉錚還要厲害,他們兩個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雖然對面人多勢眾,但一時之間對方竟然沒有佔到上風。
舜音從懷裡掏出訊號彈,飛快點燃放到天上,對著他們喊:「拖延時間!」
訊號彈是外公給她的護身符,只要是外公的兵,看到訊號就會來救她,這裡距離兵營不遠,只要拖得足夠久,一定會有人來救他們。
墨醉白和琉錚立刻心領神會,招式不再凌厲,以自保為主。
陳永深沒料到竟然有暗衛跟著他們,更沒料到舜音竟然隨身帶著訊號彈,他咬了咬牙,拔劍親自衝了上去,必須快些解決他們,否則後患無窮。
事已至此,他只能孤注一擲。
周圍刀光劍影,舜音看著墨醉白的招式卻微微恍然,那股微妙的熟悉感又湧了上來,她莫不是以前見過墨醉白動武?
她努力在腦中搜尋,卻是枉然,過去的十幾年裡她和墨醉白沒有絲毫交集,她不可能見過墨醉白。
遠處傳來腳步聲,應該是救兵到了,舜音不由一喜,她抬頭望去,竟然是長孫雄親自帶兵趕了過來。
陳永深卻是心底一沉,他知道被抓以後必死無疑,臨死只想拉一個墊背的。
他隨手抓過一個自己手底下的小兵扔向墨醉白,墨醉白抬腳抵擋,他趁機一劍砍了過去。
舜音只一個回頭的功夫,陳永深的劍已經置於墨醉白右前方,眼看著就要落下,眨眼間,舜音來不及細思,抬手便把手裡的匕首擲了出去。
利箭插進陳永深的背部,陳永深頃刻倒了下去,他不甘心的回頭瞪向舜音,卻再沒有力氣爬起來。
舜音射箭準,投壺自然也準,這投擲匕首雖然是第一次做,但看起來還是準確無誤。
她拍了拍手,愉悅地對墨醉白抬了抬下巴,頗有些驕傲。
墨醉白收了劍,抬指抹掉面具上的血跡,看向舜音,眸中血色散去,染了三分笑意。
長孫雄帶著人很快控制住了局面,把陳永深等人都抓了起來,直接一網打盡。
長孫雄走過來,盯著墨醉白看了一會兒,忽然道:「當年皇長孫年少有為,小小年紀就練就了一身不錯的身手,老夫有一次進宮的時候正撞見他在練武,便順手教了他幾招。」
墨醉白負手而立,想起自己剛才用的招式,薄唇微抿,淡淡道:「外公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長孫雄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緩了緩神色,「沒什麼,剛才看你身手不錯,聯想到了一位故人,所以有感而發。」
他念及自己剛剛匆匆看到的那一眼,心中起疑,卻很快否定這個想法,畢竟皇長孫早就已經不在了,他只能歸結於是自己看錯了。
琉錚拔掉陳永深身上的匕首,擦乾淨後雙手遞給墨醉白。
長孫雄剛才也看到了琉錚的身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許道:「後生可畏。」
琉錚撓頭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恭敬頷首,重新隱回了暗處。
長孫雄微怔,覺得自己可能真是老眼昏花了,不然為何他不但覺得自己看到了皇長孫,還覺得眼前的少年笑起來很是面善?
長孫雄揉了下眼睛,人不認老不行,他決定回去找個大夫好好看看。
一行人回到兵營,江非也帶著官兵回來了,他們在附近的林子裡搜了一晚上,仍沒有找到官糧的蹤跡。
墨醉白和舜音將他們猜測到的作案手法說了出來,解釋了官糧憑空消失的原因。
陳永深臉色難看,卻仍死鴨子嘴硬。
他揚著嗓子,對眾人罵罵咧咧,「你們沒有證據!就算我想殺你們,也不能代表那些官糧是被我弄走的,我只是看不慣九千歲,所以才想刺殺他!至於官糧,分明就是憑空消失的!你們想把官糧找回來,只能求助於國師的神力!」
墨醉白一個眼神掃過去,江非直接一腳踹在了陳永深的腿上,「閉嘴!」
陳永深跪跌在地。
墨醉白斂眸,看向那片燒黑的空地,「這裡一直有人守著,沒有人靠近過,對嗎?」
江非:「是,出事後我就命人把這片地方圍了起來,沒有讓任何人碰過這裡的東西。」
墨醉白吩咐:「找找裡面有沒有銀針。」
江非立刻照辦,帶著人親自過去找了起來。
陳永深面色一沉,擔憂的看向那片地方。
不消片刻,江非就拿著一根東西跑了回來,激動道:「找到了!真的有銀針!全都燒黑了,混淆在灰燼當中,所以之前才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