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贅婿

歷經一世,她已經想明白了,母親給她這條命,不是讓她作踐自己的,她好好活著才是母親想要看到的,如果母親在天有靈,只會想要看到她大口吃飯。

她在桌邊坐下,「一碗清粥,一碟素菜即可。」

冰蘭和萌蘭頓時喜出望外,連忙去端吃食來。

用過飯後,舜音起身去了書房。

年年今日鄭恆庸都是一副思念亡妻的模樣,躲在書房裡不肯出來,今年她倒是要去看看他究竟在書房裡如何‘悲傷過度’。

舜音沒有讓人通報,帶著冰蘭和萌蘭徑直進了鄭恆庸的院子。

她在長廊下駐足,遠遠看向對面的書房。

書房的窗戶沒有關,舜音能看到曲氏、瑤芸和延庭都在裡面。

他們一家人正坐在桌前用飯,說說笑笑,滿屋子歡聲笑語。

鄭恆庸坐在上首的位置,雖然沒有笑,但臉上不見絲毫愁容,甚至還有心情給曲氏夾菜。

舜音心中痠疼,卻逼迫自己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這一幕。

原來年年她痛苦難捱的這一天,他們一家人過得如此開心。

原來鄭恆庸早就已經將長孫若兒忘得一乾二淨,根本不曾真心實意地懷念她。

舜音手指漸漸攥緊。

鄭恆庸是她的父親,她曾經打從心底敬愛過鄭恆庸。

可她現在已經看透了,鄭恆庸裝的道貌岸然,其實根本就是一個吃軟飯的!

他不但想自己吃軟飯,還要帶著他的外室和子女一起吃軟飯!

鳩佔鵲巢,不過如此。

她母親的忌日,他們憑什麼在長孫府裡這般開心?

舜音冷了面容,抬腳走過去,砰的一聲推開門扉。

屋子裡的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往常這一天舜音只會知情識趣的躲起來,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裡。

滿屋子的歡聲笑語頓時化作了默默無聲的尷尬。

曲氏第一個反應過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用‘你這孩子真不懂事’的語氣說:「舜娘,你怎麼過來了?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來打擾你父親麼。」

鄭恆庸冷哼一聲,重重放下筷子。

他雖然什麼都沒說,但已經把責怪都寫在臉上。

如果是以前,舜音已經善解人意地退下了。

瑤芸附和道:「妹妹,你明知道父親今天心情不好,不想看到你,你如果沒有什麼大事,就不要出現在父親面前了。」

舜音垂目看了一眼滿桌的雞鴨魚肉,淡淡道:「我倒是沒看出來父親哪裡心情不好。」

鄭恆庸臉色難看了幾分。

曲氏趕忙道:「你父親本來不想吃飯的,是我覺得他現在年紀大,不吃飯會傷了身體,才自作主張給你父親準備了這一桌子菜。」

延庭在旁邊插嘴,「我們好不容易才把父親哄開心的,你還是快些離開吧。」

舜音笑了一下,這一家子配合的嚴絲無縫,還真是狼狽為奸慣了。

「既然父親如此思念孃親,那我就更要留下來了。」舜音有恃無恐地在矮炕上坐下,冷眼看著面前的一家人,抬眸望向鄭恆庸,「父親,孃親忌日這天闔府上下只有你我二人最是傷心,我們該待在一處。」

鄭恆庸睨了她一眼,用鼻孔出氣,「我看到你就會想起若兒,我不想看見你。」

舜音眼睫顫了顫,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疼痛而酸楚。

可她就是來直面這些痛苦的,鄭恆庸畢竟是她的父親,若是不多疼一疼,她又如何狠得下心來。

「父親,您可還記得孃親的長相?」舜音輕撫了一下臉頰,「說來奇怪,大家都說我跟孃親長得有幾分相似,可我卻從來沒有看到父親對著我這張臉流露過半點思念之情。」

與之相反的,是厭惡。

舜音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經常看到鄭恆庸對著她莫名露出厭惡的神色,就好像在透過她看著什麼人。

鄭恆庸身體僵了一下,沉眸道:「若兒已經不在了,我就算想她,她也回不來。」

舜音笑了一下,「我聽說孃親當年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名門貴女,貌美又身份尊貴,從她及笄起,提親的人就快把長孫家的門檻踏破了,那麼多王孫貴侯家的公子想要迎娶她,可她卻偏偏挑中了你這個家道中落的落魄世族子弟……」

「閉嘴!」鄭恆庸怒拍了一下桌子,臉色難看的厲害,特別是聽到‘家道中落’這幾個字。

舜音知道他不愛聽。

可他越不愛聽,她就越要說。

「當時父親即使是入贅,大家也都說是您高攀,很多人羨慕您,父親,您應該覺得很幸運吧?」

鄭恆庸咬緊牙關,一個字都沒有說。

舜音垂目淺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遮住唇邊涼薄的笑意。

這些話對於鄭恆庸來說無異於是極為刺耳的。

當年鄭家落魄,鄭恆庸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努力贏得長孫若兒的芳心。

當時長孫若兒選他,他當然開心。

可時移世易,當鄭家渡過危機,他過慣了好日子,就漸漸心緒不平起來。

每當有人提起贅婿的事,他就覺得難堪,認為別人是在嘲諷他。

久而久之這股怨氣被他投放到長孫若兒的身上。

他開始在心裡埋怨長孫若兒、埋怨長孫家,覺得這份屈辱是他們給他的。

鄭恆庸呼吸越來越粗重,卻只能強忍怒火,其餘人等更是臉色難看,整間屋子再也不見了剛才的歡愉氣氛。

舜音相信,他們應該再開心不起來了。

她目的達到,滿意地站起來,慢悠悠道:「父親,你們慢慢吃,女兒告退了。」

舜音推門走出去,留他們一家子對著一桌子飯菜食難下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