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周圍其他的人還在談話,紛紛交流起最近聽說的訊息。

溫見寧邊聽,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等今日回去時,一定要想辦法託人往馮家祖宅那邊再送封信,讓人告訴馮翊,近來上海的日軍有異動,讓他暫時莫要急著回來。

就算他在老家耽擱上個一年半載的也無妨,一切務必以他的個人安危為重,反正她也早已習慣了這樣等待下去。

她有些走神之際,外面突然來了個人敲響了房門。

一群人的聲音漸漸停下了。

門開啟,來的是個侍者,據說是譚先生的朋友電話找他。

他出去後門再次關上,溫見寧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思緒又很快飄遠了。

譚先生出去了沒多久,就匆匆又折返,大聲地向眾人宣告了一個訊息。可他說話時旁邊還有兩位正在高談闊論,溫見寧一時還沒聽清,就只見屋裡瞬間亂成了一團。

而她茫然地坐在那裡,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見大家都是一副狂喜的神情,圍上了譚先生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等到阮問筠終於想起來搖搖她的肩膀時,她一時還沒回過神來,滿臉茫然地看著好友的嘴一張一合,彷彿在說些什麼她聽不懂的話。

但她漸漸還是聽清了,眼也漸漸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阮問筠。

阮問筠吐字清晰,聲調鏗鏘有力道:「見寧,你聽到了嗎,最新傳來的訊息,日.本人願意向中英美三國投降了。」

日.本人要投降了。

這短短的幾個字倏地在溫見寧胸中掀起了狂風巨浪,讓她一時腦海空白,震得失去了語言。等反應過來,她才險些大叫出聲。可最後她還是平靜下來了,只是微紅著眼眶,拉著阮問筠的手自己也不知顛三倒四說了些什麼。

大家的情緒太激動了,一時之間多數都在胡言亂語,過了好一會才收住場面。

眾人興高采烈地討論過一陣後,再也坐不住了,都紛紛起身準備離開,打算回家告訴親人們這個喜訊,遂在國際飯店大門口分手各回各家。

她們也同樣打算步行回到馮公館,去告訴家裡其他人這個喜訊。

日.本人即將投降的訊息似乎還沒有傳開,街上的人不算太多,一切如往常般風平浪靜。可溫見寧還是敏銳地察覺出,在這灘平靜的死水下,已漸漸有了波動的跡象。

街上有了行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彷彿在交流著什麼秘密;也有人急匆匆去問報童要了報紙,可翻看後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嘆口氣走開了,可暗流依然在無聲湧動著。

這樣石破天驚的一個訊息,在這樣大的一所城市中散播開,至少也要一兩天的時日吧。

她正這樣想著,身旁的阮問筠突然停下腳步。

她關切地問她:「怎麼了?」

阮問筠微微苦澀地笑:「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起,若是他能等到這一天就好了。」

溫見寧這才恍惚想起,此時距離周應煌的飛機失事才只有短短幾個月的功夫。而齊先生和鍾薈,她們的離世彷彿就在昨日。

有太多人還未來得及看到晨曦,就已無聲無息地倒在了黑暗中了。

就在她們回家的路上,不過短短幾個小時的功夫,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每個人的神情中藏著一種隱秘的複雜和喜悅,卻又因極力壓抑著這股狂喜而顯得有些輕微扭曲。

不知是哪一個人最先開始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日.本人要投降了!」

於是,整條街都沸騰了。

一片歡騰中,她們似乎有些顯得格格不入,只能沉默著穿過熱鬧的長街,回到了馮公館。

訊息告知福叔他們後,這群老人們也同樣萬分激動,一時之間,客廳裡熱鬧得像是過年。溫見寧微笑著聽他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舊事,等再一回頭時,就發現阮問筠已經不見了。

她只是微微怔了片刻,並沒有去找她。

——這種時刻,就讓問筠她一個人好好靜一靜吧。

等眾人累了後散去,她一個人慢慢地沿著扶手走上二樓,穿過黑暗的走廊,去了盡頭的房間,待到後半夜才回到臥室,伏在書桌前給馮翊寫信。

日.本人終於要離開了,她的愛人也該是時候歸來了。

等寫完信後,溫見寧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儘管馮翊如今正在鄉下,但等她的信送到時,只怕他也早已知曉了日.本人投降的訊息。

不過那些已經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那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這天晚上,她難得一夜好夢。

第二日一早,溫見寧接到譚先生的電話,說是今夜街上會舉行狂歡,慶祝抗戰勝利,問她們是否要同去。在徵詢過阮問筠的意見後,傍晚時分,她們欣然赴約。

——只這一天,就讓她們短暫地忘掉那些人和事。那些積存在心底太久的悲痛,唯有徹底的狂歡才能沖淡將其釋放出的痛苦。

等她們在一群朋友的陪同下來到街上時,外頭的狂歡已經開始了。

街上的人多得難以想象,自從這次歸來後,溫見寧還是頭一次見到街上有這樣多的人,就連譚先生他們也說,已經好幾年沒有看到上海有這樣熱鬧的氣象。

到處都是人,男女老少,中國人、外國人,只少了平日趾高氣揚的日.本憲兵——他們也不知龜縮到哪裡去了。所有人都在歡呼,引得長街兩邊的人也匆匆從家裡、店裡走出,一同加入到街頭狂歡的隊伍。人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裹挾著她們不斷向前走遍了大街小巷。

她們向前望去,又回頭向身後望去,男人的臉,女人的臉,老老少少的臉,到處都是洋溢著笑容的臉,在即將消融的暮色中時那樣鮮明而強烈。

溫見寧情不自禁.地想,這真好,若是馮翊此刻也在就更好了。

只是想想這也是不可能的事。

她的信才剛剛離開上海,馮翊至少還要再過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怎麼可能跟她一起見證這激動人心的時刻。好在眼前的喧鬧足以衝散她這點失落的心情,她悄悄把這點小小的遺憾埋藏在心底,繼續跟著眾人向前。

前方突然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不知是哪戶人家放出了第一串鞭炮,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綿延不絕,比尋常過年還要熱鬧非凡。鮮紅的紙屑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像下了一場血雨。杜鵑哀啼的精魄,國破家亡的血淚和志士的鮮血,都隨著硝煙化在了空氣中。

溫見寧她們笑著捂著耳朵,繞開了這些鞭炮,迎面又走來一大群人,手裡舉著火把,結成隊伍浩浩蕩蕩地前行。火把蜿蜒成永不停歇的長河,彷彿要燒到黑夜盡頭。

她們跟著火把遊行的人,繼續向前而去。

溫見寧也走在人群中。

許多年前,在她還是少女時,曾在街頭看到過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迎面走來,像迎風逆行的火炬,很快被吹得七零八落,再後來,在昆明求學時,她也曾跟同學們高舉著火炬並肩遊行,混在無數個滿懷希冀的青年中,向著無邊無際的黑夜,發出自己一聲微弱稚嫩的吶喊;

而如今,滿街狂喜的人們不知疲倦地喊著、跳著、笑著,彷彿要在這一刻,將自盧溝橋戰役爆發這八年、乃至國人近百年來壓抑在胸中的一股鬱氣盡數發洩出來。

這場漫長難熬的劇痛,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天早已徹底黑了下來,大街上卻始終燈火通明,恍如白晝。

這幾年來由於日軍的限電禁令,每到入夜時,繁華的大上海都會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可今晚幾乎沒有人記得什麼禁令了,路上商店的電燈都在亮著,今晚註定是所有國人的狂歡之夜。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人山人海的景象。所遇到的每個人臉上無不是狂喜的神情,哪怕是再沉穩冷靜的人混在其中,都會受到感染。

由於周邊的人實在太多,溫見寧和阮問筠不得不緊緊拉著彼此的手,免得被人流衝.撞開,往家的方向走去。在穿過一條街道時,她彷彿有所感應般猛地一個回頭,突然就看到了不遠處站在人群中的馮翊。

他一身灰色長衫,拎著手提箱風塵僕僕的模樣,很快也看到了她。

來不及想他為何會提早回來,她下意識鬆開了阮問筠的手,向那邊走去。

兩人穿過人群,緩緩來到對方身前,一群白俄人跳著舞經過他們的身邊,引來無數人的喝彩聲。可在互相凝視的那一瞬,他們只覺萬籟俱寂,唯獨能聽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聲。

人山人海中,兩人相視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