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日後,他們來到碼頭,準備離開港島。

陳菡香夫婦也終於前來為他們送行。

雙方一見面,陳菡香臉上露出了羞慚之色,拭淚道:「……當年在學校裡,我雖不是個用功讀書的學生,可自認也不至於給母校丟臉。如今這樣……只怕是這輩子都無顏再見昔日的師長朋友們了。若不是這次好歹能幫上你們一點點小忙,我都不敢來見你。」

溫見寧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握住她的手:「向日寇低頭求生,實非你們內心所願,我不能說你們全然無辜,但其情可原。錯雖已鑄成,卻並非沒有補救的機會。你們如今都留在港島,又有身份之便,總有機會能再報效家國的。只要你們不曾真的做過什麼賣國求榮的事,若能無愧於心,那也就能無愧於人。」

她這話說得陳菡香頓時又流下淚來,連忙用手帕擦去。

旁邊她的丈夫鄭長均聽了,也默默紅了眼眶。

自從鄭家投敵求榮以來,他們的生活雖然和往日差不了太多,可日日夜夜輾轉反側的滋味,只有他們夫妻二人自己心裡清楚。

家裡的長輩們口口聲聲說著家族的難處,說著各種情不得已的苦衷,他們兩個仰仗家族蔭佑的小輩,既沒有勇氣反抗,也沒有能力說服長輩,只能忍受著良心的煎熬。若不是這次終於鼓起勇氣踏出第一步,哪怕他們再怎麼不情願,往後也只能繼續把這漢奸低頭當下去。

鄭長均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允諾道:「你們放心,只要我們還在港島一日,定會私下想辦法多救助像溫小姐一樣滯留在港島的人士。」

溫見寧頓時精神一振,鄭重道:「我個人能不能逃出去,於大局並無影響。但若是你們能因此而振奮,肯多幫助其他仁人志士,那才是大功一件。」

陳菡香低聲道:「其實在這次之前,我們也想私下裡多幫忙做些什麼,可你們也知道,鄭家如今這個名聲……我們這做兒子媳婦的,說什麼都不會有人信。」

溫見寧也跟著嘆道:「若是鍾薈還在這,說不定她能幫上你這個忙……」

鍾家交遊廣泛,私底下只怕還在做些什麼。只可惜鍾家人都已經逃離港島,鍾薈臨走前只知鄭家人投靠了日.本人,並不知陳菡香和她丈夫還有這樣赤誠的心思。

鄭長均豪氣干雲道:「這沒什麼,我相信只要我們有這份心,早晚都能為國為家辦出一番大事,洗刷掉身上的恥辱。」

寒風送來尖銳的汽笛聲,眼看就要到了開船的時刻。

旁邊的馮翊終於溫聲道:「此次我能成功找回見寧,多虧了二位的慷慨相助。我來得匆忙,身上沒有什麼能答謝二位的。馮家昔日收藏的一些古董字畫藏在教堂裡,你們去找特里莎修女說明身份,她們將把這些古董字畫轉交給你們。」

溫見寧也適時接話道:「我也有些書稿寄存在教堂裡,那些東西可能不值什麼錢,但我身無長物,只能以此作為一點心意,若是不嫌棄的話,你們就收下吧。」

鄭長均連忙推辭道:「這可如何使得,那可是你們家的傳家寶。我們不過是出於良心道義幫忙,好減輕一些心理上的負擔。若是你們這樣,只怕我們夫婦以後都無法做人了。」

馮翊溫和卻不容拒絕道:「道義雖無價,可被幫助者也要表示謝意才是,不然以後只怕沒有人再願意做這樣的好事了。若是你們暫時用不上那批古董書籍,若是在重慶或是美國,家眷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請儘管開口。」

溫見寧在旁邊也跟著勸說了幾句。

最後陳菡香跟丈夫對視一眼,還是堅持道:「馮家的那些古董字畫,只要我們還在世一日,定會為你們保管好,直到你們再來取走。若是等不到那日,就由我們的後人歸還。見寧你的書稿也是一樣,我們會為你好好儲存,直到它能重見天日。」

雙方商定好一切,眼看也要到開船的時刻了。

溫見寧等人登船後,站在甲板上與鄭長均、陳菡香夫妻二人揮手道別。

海風很大,冰冷刺骨,不過片刻功夫就把人的臉頰都颳得沒了知覺。濁綠色的海波在遠處翻騰著,那個承載了她許多過往的小島漸漸遠去,直至消失成一小點。

已安放好行李的馮翊為溫見寧拉了拉圍巾,帶她回到了艙內。

溫見寧畢竟還在病中,剛才在甲板上吹了會風的功夫,很快又有些頭暈目眩,直至馮翊讓侍者送來了熱水,雙手捧著杯子喝完,這才覺得慢慢舒緩過來了。

馮翊看她雙頰上不正常的紅暈,抬手碰了碰她的額頭試溫,實在有些擔心她的狀況,讓她早早吃了藥好好休息。畢竟等船開到上海,至少還要一天一夜的功夫。

溫見寧很聽話地吞了一把藥片,然後躺下了。沒過一會藥效開始發作,她的頭昏昏沉沉的,隱約中產生了某種錯覺,彷彿她整個人和這船一樣都在海波上不斷浮沉。

馮翊坐在床邊陪她,輕輕為她拍背,還不甚熟練地哼起了搖籃曲。

溫見寧雙眼雖然緊閉,卻還是笑了,輕聲道:「你把我當小孩子呀。」

馮翊的聲音裡含著笑意:「病人和小孩子其實也沒什麼分別,都是需要哄的。」

於是,在他溫柔的、有些走調的哼唱聲中,溫見寧最終還是安心地睡了過去。只是這一覺她睡得並沒有想象中的踏實,到了半夜她做了一場噩夢,直到馮翊把她叫醒。

溫見寧被他叫醒後,迷迷瞪瞪地看到眼前人熟悉的五官輪廓,這才慢慢醒轉。

她被扶起來喝了杯熱水,問過馮翊才知道,此時已是半夜了。

想到馮翊一直這樣守在她床邊,好不容易打了個盹就被她擾了清夢,溫見寧心裡不由有些愧疚。可還沒等她說什麼,馮翊先問了她究竟夢到了什麼。

然而溫見寧也記得不太確切了。

她只好隨口道:「可能是夢到了我幼年第一次坐船來港島時的事。」

把當年和溫柏青偷看到人販子把病人扔入海里的事說給了馮翊聽後,溫見寧還自嘲道:「也不知我為什麼還會被過去那麼多年的事嚇到,明明我這輩子見過的死人也不少了。」

北平、昆明、港島,自從抗戰爆發以來,無論她走到哪裡,都逃不脫戰爭的陰影。飛機的轟鳴聲與炮彈的爆炸聲過後,到處都是廢墟與殘肢。甚至就在馮翊來港島的前幾天,她路過街頭時還看到過窮人凍得紫黑的屍首。

馮翊看她蹙眉,知道她又在想那些事,伸手攬她入懷:「別再想了。」

溫見寧依言收住了思緒,輕輕倚在他的肩頭。

此刻外面風浪駭人,整個房間彷彿都微微晃動起來。然而堅固的船身還是頑強擋住了外界的喧囂,把一切隔絕在外。兩人靜靜地感受著這難得安寧的時光,久久沒有說話。

正當馮翊以為溫見寧已睡著了,打算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時,突然聽到她在嘆氣。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下意識去看她。

從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烏密的髮際,光潔的額頭以及輪廓秀麗的側臉。

溫見寧的眼半闔著,薄薄的眼瞼似乎在顫動,可她最終還是沒有睜開眼,仍那樣靜靜地倚在他的肩頭上,顫聲說:「阿翊,其實我沒想過你會來。」

她不知道馮翊是如何想的,可這的確是她的真實想法。

這兩年多以來,她也曾幻想過自己如何能跑出港島去,與馮翊重逢。可她從沒想過會有這樣一種可能,馮翊不顧自己的安危,孤身一人跑到港島來找她。

不錯,他們的確是已有婚約的夫妻,可就算真正的夫妻也未必能做到馮翊這種地步,這讓溫見寧在動容之餘,又有些愧疚。

當日見繡死後,她的情緒就突然失去了控制,卻又流不出淚來,整日只覺得彷彿走在雲霧裡,只要一腳踩空,墜下去就是無盡深淵。

過去整整一年的時間裡,她看不到未來的出路,也突然喪失了尋找出路的勇氣,只能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痺意識。若不是馮翊突然找到她,恐怕她會一直這樣渾渾噩噩下去。

馮翊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可我還是來了,我相信換了你,你也會來找我的。」

溫見寧沒有說話,只是眼角有淚慢慢滲出,卻被馮翊抬手小心地一一拭去。

他沒有出聲勸慰,也沒有詢問原因,只是一如既往地握緊她的手,守在她的身側。

兩人心意相通,哪怕這會屋內寂靜無聲,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良久過後,溫見寧才緩緩睜開眼,她烏黑的瞳仁清澈透亮,認真地凝視著眼前的人:「阿翊,我知道你一直在擔心我的狀況。從前今後,不管會發生什麼,可既然你拼命將我從港島帶了出來,我保證我至少會為了你而好好地活。」

看她這樣信誓旦旦地承諾,馮翊只是輕嘆一聲:「這可是你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