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見寧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人在哪。」
見宛看她非但不上當,反而還這麼快就猜出了真相,只覺得無趣極了,心不甘情不願道:「在另一間屋子裡等你,說是要給你時間讓你慢慢接受。還給你送了衣服,你把自己好生收拾一下,咱們能不能逃出去可就看你那位好未婚夫了。」
說到最後,她話裡還是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溫見寧沒理她,轉頭看向她放在旁邊那疊衣服,去打了盆水洗乾淨了臉。不知是誰給她準備的一套紺青色的襖裙,她換上後,對著木盆裡的水看自己的倒影。
溫見寧已有很久沒有打量過自己的容貌了。
出門在外時,她扮成男人,整日頂著張灰蓬蓬的臉和亂糟糟的頭髮,如今梳順了頭髮,洗乾淨了臉,總算露出了秀麗的五官。儘管有些營養不良,臉色不算很好看,可比起之前她剛來時的模樣,至少能出去見人了。
她這兩年東躲西藏,每天都蓬頭垢面的,若是以這種模樣突然碰到馮翊,只怕在他面前簡直要抬不起頭。馮翊他想得確實很周全,他一向就是這樣妥帖細緻的人,做什麼事都很顧慮她的感受。可也正是這種細緻,讓她心裡莫名有種細微的酸楚。
此刻,馮翊正在道觀後院的另一間屋子內等她。
溫見寧按見宛所說的一路找了過去,來到門外停下。正在猶豫是否要敲門進去時,門內的人突然出聲,聲音溫和清潤一如往昔:「見寧,是你來了嗎?」
然後,她聽到門裡傳來腳步聲,停在了門前。對方並沒有立即推開門,只隔著薄薄的門板輕聲道:「若是你不介意的話,我就要開啟門了。」
溫見寧深吸了口氣,猛地拉開門,只見那個熟悉的人正站在她面前。
兩年多過去,馮翊仍是過去清俊斯文的模樣,只是人似乎瘦了很多,向來溫和的眉宇間也了有些不易察覺的疲倦。在看到她的瞬間,他緊繃的神色才有了舒緩的跡象。
她在看向馮翊的同時,馮翊也在默默看她。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來緊緊地抱住溫見寧,而她沒有閃躲,而是靜靜地把頭埋進他的懷裡,發現她並沒有抗拒他的觸碰後,這才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氣。
二人已有兩年多不見,如今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只是坐下來一說話,他們才發現自己比想象中的要鎮定得多。
進屋內後,馮翊給她倒了盞茶,桌上放了一碟糕點,正是她從前愛吃的那種點心,只是溫見寧幾乎都要不記得它們的滋味了。
馮翊拉她坐下,沒有急於說話:「你一路趕過來,應該也餓了,先吃些點心墊墊肚子。」
她一路匆匆趕到山上,確實有些餓了。
溫見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拈起一塊糕點,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於是屋裡的情況就變成了溫見寧一邊吃著點心,一邊跟馮翊說話。而他也不嫌棄,偶爾會抬起手來,幫她擦一擦嘴角的殘渣。
他沒有提他這兩年如何擔心溫見寧,過的又是什麼樣的日子,只簡單說了說自己是怎樣找到她的,接下來的時間,都更多是聽溫見寧在講述這兩年間發生的一些事。
去年冬天,就在見繡去世後不久,日軍的清查越來越嚴密,有好幾次進教堂來搜查時,她們都險些被發現。見宛吃不得苦,私底下偷了好幾回古董去當鋪換錢。她太急切,以至於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有次險些被人直接跟蹤到教堂來。
為了躲開城裡日益嚴密的搜查,也為了不牽連教堂的修女和孩子們,她喬裝改扮後,帶著見宛來到了郊外的這家道觀避難。她閒不下去,索性喬裝成男人,幫忙做些零工掙點錢勉強餬口,有時還要過來接濟一下見宛。
見宛是很想跑的,可是她不敢出門打聽狀況,只好躲在道觀裡渾渾噩噩地度日。至於溫見寧,她並沒有說自己是如何想的,只說是吃都吃不飽飯,也攢不夠船票錢,更沒有可靠的人幫忙打探訊息,不敢貿然犯險,於是只好這樣日復一日地蹉跎下去。
馮翊聽她說到這裡,就沉默著拉起了溫見寧的手。
過去,溫見寧的手纖細白皙,只有右手中指附近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一看就是雙舞文弄墨的手,可如今她的雙手粗糙不堪,連掌心都生了厚厚一層繭子,指節紅腫粗.大還有些變形,甚至還有冬天凍瘡留下的痕跡。
馮翊把印章放在她的掌心,輕輕合上:「把它收好了,可別再弄丟了。」
溫見寧看到這印章,一時心緒複雜,過了好半天才跟他講起當初的情況。
她身邊帶的錢早已用光了,就連隨身攜帶的鋼筆都典當出去換錢。到最後,身邊只剩下周應煌當日送她的那支勃朗寧手槍和馮翊親手為她刻的那方印章。
槍她不敢藏在身上,找了個地方埋了起來。至於印章,溫見寧怕弄丟了,特意用紅繩穿了,掛在脖頸上,卻不曾想被見宛看到,又打起了印章的主意。
她雖認不出印章用的是什麼料子,但她覺得至少也該是個值錢物件,趁溫見寧睡覺沒知覺時,偷偷用剪斷了繩子,拿去當鋪裡換了很少的錢。
等溫見寧發現要去贖回時,對方卻開出了一個她無力承擔的價格,她只能死心。回來後,姐妹二人自然為此大吵一架,過後溫見寧便減少了來找她的次數。
偶爾再來時,兩人也免不了要再次爭吵。
馮翊聽了卻只道:「不過一塊石頭罷了,哪裡有貴物賤人的道理。若是能換些錢,能讓你填飽肚子,也是值得的。我不會怪你丟了它,只怕它反而牽絆了你。」
溫見寧聽後,只是低頭伸手抱住了他:「好了,我們不說這個。」
他們既已重逢,接下來要考慮的事就只剩下如何離開港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