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後,周姨娘她們幾個也陸陸續續地回來了,昔日馮公館的那些人,有的人還活著,歷經千辛萬苦才回到了內地;有的人死在了港島保衛戰裡。只有她一個人音訊全無,既沒有跟周姨娘她們一起,也沒有跟別人通訊息。
周姨娘告訴她,她們是在溫見寧一位朋友的安排下才成功逃了出來。只是在她們離開時,溫見寧和她的堂姐妹們在港島仍被通緝著,至今下落不明。
馮翊再也無法安心等下去了,拋下一切準備潛回港島。
他離開的那日,馮苓雙眼通紅地斥責他:「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慚愧難受嗎?是,沒錯,她人已經流落在那邊了,你難道也要把你的性命白白搭進去嗎?」
馮翊只是頓了片刻,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若是他不來港島,那麼因為他而照顧馮家,因為他而被孤零零留在港島的那個人,就理應白白地把她自己的性命搭進去嗎?見寧她……她原來常說她沒有太多牽絆,若不是因他的緣故,說不定早就想辦法逃出來了。
無論她是生是死,他至少也要親眼看到結果。
等他來到港島後,才發現馮公館早在炮火中幾乎化為廢墟,由於馮家的人都已走光了,那裡被日軍佔為演習場地,門口崗哨森嚴。他只遠遠地看了一眼,就回頭找了間旅館住下。後來,他在這裡越待日子越長,索性就租下了一個房間。
見寧在港島認識的人並不少,可真正熟悉的只有鍾家人。
他一來到港島,就直撲鍾家,卻發現那裡早已人去樓空,跟周圍的住戶打聽鍾家人的去向,才聽說鍾家早在城破後沒多久就把家人轉移走了,只有鍾父和女兒女婿留了下來。後來有一天,他們突然被日.本人抓走了,自此再無音訊。
後來,馮翊又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設法找到了鍾薈他們一家人的下落。可見寧並沒有跟他們在一起,她是生是死,他依舊不知。
可哪怕由於日軍的入侵和接連饑荒,港島人口銳減,在這島上要找到一個人也猶如大海撈針般困難。炮火幾乎把整個港島打散了架,馮家的故舊散了大半,留下的一些人,不是衣食無著、艱難度日,就是搖身一變,成了日.本人的座上賓。
他能用的人脈關係寥寥無幾,只能憑自己的一雙腳、一雙眼在人海中慢慢地找。
這期間,他在港島陸續認識了一些朋友,又查訪了許多當鋪,最終找到了一些馮家的舊物,又順著當鋪的人給出的線索,一路找到了她們曾經棲身過的教堂。在他的百般請求下,修女們終於鬆口,只說她和她的堂姐妹們曾在此工作了一段時日,後來又不知去向。
雖然耗去了他整整一年多的時間,找人的事業並不順利,不過能知道這些,馮翊多少也感到了些安慰。見寧她們很機警,也很謹慎,有很大機率還躲在某個角落裡。
他相信,只要他用心找,終究會有找到的那一日。
直到有一天,馮翊在街頭拐角處突然碰到了要去百貨公司的年輕女人,對方的聲音有些驚喜,還微微顫抖:「你、你是不是就是那個馮翊?」
他愕然抬頭,只看到一張隱隱有些熟悉的面孔。
她似乎是見寧的某個同學,在昆明時他曾經碰上過幾回。只是他記得這位女同學和見寧的關係也算不上如何熟稔,故而陳菡香起初熱情的架勢讓馮翊不得不心生疑慮。
直到過了一段時日,他又接觸了陳菡香的丈夫鄭長均,瞭解到鄭家如今的狀況後,總算慢慢摸清了這對夫妻的想法。原來,當年陳菡香沒來得及畢業,就匆匆嫁給了鄭家的長子沖喜。婚後不久,她的丈夫鄭長均的病情突然奇蹟般好轉,兩人這才算正式成為夫妻。
陳菡香不是什麼用功的學生,在昆明時就整天亂逛,到期末才跑去借溫見寧的筆記;可她的丈夫鄭長均卻有些不同,他雖是富家子弟出身,可也曾有過投筆從戎的心,若非是家中獨子,指不定如今在哪裡呢。好在這樣的兩人性情還算投契,才不至於釀成悲劇。
可沒過多久,戰爭的爆發就打破了他們平靜的小日子。
一夜之間,港島就變了天。往日和他們應酬往來的那些朋友,有的死在了炮火裡,有的流離失所,還有的和他們家裡一樣,都投靠了日.本人,保住了家族的榮華富貴。
這對夫妻二人其實本性不壞,長期壓抑下大約產生了某種贖罪的心態,想借著幫他們一把的機會,好讓自己的良心少受些煎熬。
經過再三考慮後,馮翊認為這對夫妻還是可信的,便尋求他們的幫助。
只希望借他們之手,能更快地找到她的下落。
……
那天之後,沒過三五日,鄭家那邊很快傳來訊息,說是請他過去一敘。
馮翊匆忙去了鄭公館,果然聽到了好訊息。
——鄭家人順著他的線索,找到了溫見寧她們的蹤跡。
只是陳菡香臉上看不到什麼笑影,臉色反而有些凝重。
馮翊波瀾不驚道:「我找了她一年,無論有什麼情況,我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陳菡香才吞吞吐吐道:「已經找到她住的地方了,只是有人說她、她嫁給了一個做苦工的小個子男人,也不是說嫁,就是那種關係,那男人隔三差五會拿著吃的去找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