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而那幾個人,恐怕只能永遠留在這座島上了。

逃難的人太多,大家紛紛排隊上船,見瑜正在耐心地等待著輪到自己時,那個為首的中年人對她招手道:「這位小姐,你過來一下,陳老闆有些東西要我交給你。」

她不明所以地走了幾步,正要過去,突然後腦勺被人重重一擊。

見瑜只覺頭暈目眩,腳下踉蹌幾步,頓時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饒是她再怎麼聰明,也想不透對方為什麼會突然翻臉,只能不甘心地慢慢倒下。

陷入永恆的黑暗前,見瑜只來得及想明白了一件事——

上海,只怕她是永遠也回不去了。

……

閣樓上,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仍在書桌的一角亮著。

溫見寧披著外套伏案寫日記,突然聽見繡道:「你說,見瑜這會走到哪裡了呢,是到了廣東,還是仍在船上?」

她沒好氣道:「怎麼,你也想跟我再討張簽證?」

見繡伸手打了她一下:「可別不識好人心,我若是想跑,早就把你丟下,一個人跑得遠遠的了。只是見瑜這孩子,真是讓人不知該說她什麼好。」

聽她這樣說,溫見寧沉默了半晌才道:「她以為她得了便宜,可就算她拿了那張簽證,也未必真能跑得出去,若是運氣不好,只怕連港島都出不了。」

見繡頓時悚然一驚:「為何這樣說?」

溫見寧淡淡道:「我只是猜的,世道這樣亂,她再怎麼聰明,會耍些不入流的小心思,也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沒有人護著,她這一路可不好走。更何況日.本大使館的簽證,哪是一般人能得了的,稍有不慎,很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她那樣一個自負聰明的人,卻連這點都看不透,早晚是要吃虧的。」

見繡嘆了口氣:「反正她人已走了,咱們又算不上人家的什麼人,還是不管了。」

於是她們就真的再也沒有提起過見瑜這個人和這件事,彷彿這些對於她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那般,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只有見宛始終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為此還折騰了好幾天。

她的折騰無非也就那一套,罵溫見寧無情無義,有能逃離的法子卻不肯告訴她;罵見繡沒有良心,從小到大她對她那樣好,有了好事也不告訴她;罵見瑜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居然拿了簽證自己就跑了。可無論她再怎麼怨天尤人,也無法改變定局。

發洩過後,見宛彷彿有了那麼點心如死灰的意味,過了幾日,她居然也開始幫忙了,雖然還是在給人添亂,可至少她不再整日喋喋不休,讓人耳根清淨了不少。

日子仍一天天不緊不慢地過去了,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古人云山中不知歲月老,溫見寧發現,換了教堂區別也不大。她們整日閉門不出,對外界的事知之甚少,有時甚至不清楚究竟那天是哪一日,只能感覺到天氣漸漸轉熱,外面已到了夏天。

見瑜一去就沒再回來,陳鴻望也不曾再來找過溫見寧。

她們彷彿徹底與教堂外斷絕了聯絡,對於外界發生的一切,只能通過其他人之口或是報紙訊息得知。唯有在糧食越來越少和日.本人來例行搜查時,才會感覺到她們不是生活在什麼與世隔絕的孤島上,而是處在日.本人的包圍中。突然有一日,許久未與她們聯絡的鐘薈突然找到了教堂,說是有要緊的事要和溫見寧說。

多日未見,好友二人險些認不出對方了。

溫見寧等人早已上了通緝名單,她的境況自不用提;鍾家則一直暗地裡協助文化界人士逃離港島,一旦被日軍抓住蛛絲馬跡,下場也可想而知。為了避免給對方帶來麻煩,她們已經許久沒有通過訊息。

溫見寧剪回了短髮,這些日子又有些吃不飽飯,瘦得下巴尖尖,臉上還抹了層灰,鍾薈的形貌氣色也和去年年底見面時大有不同。她整個人幾乎瘦得脫了形,神情疲憊,頭髮亂蓬蓬的,眼下發青,嘴唇乾得裂了口,就連往日里一雙明亮的眼眸也暗淡了不少。

鍾薈的臉色有些凝重,一開口就是:「見寧,我打算離開港島了……」

溫見寧聽後,非但沒有驚訝,反而還大大地鬆了口氣:「我的鐘大小姐,如今你可是想開了。蔣旭文,還有叔叔他們是不是也要和你一起走?要我說早該如此了……」

上次她和見繡逃離不成後不久,鍾薈就把她母親和其他家人送走了。只剩下她、蔣旭文和她父親耽擱在這裡,只是奇怪的是,今日他們兩個誰都沒陪鍾薈一起來。不過不管怎麼說,看到好友終於打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心中還是不免欣慰。

鍾薈聽她這樣絮絮叨叨地說著,只是抿了抿嘴角,頭低得幾乎抬不起來:「是,我們打算離開這裡,一起去國外生活。可是、可是我這次恐怕不能帶上你……」

溫見寧愣了一愣,才有點責怪道:「和我還說什麼客氣話,咱們有一個算一個,能逃出去一個都是好的。我的情況這樣特殊,我心裡也明白,這怨不得你。只要你和乾爹,還有蔣旭文能好好的,咱們就算不在一起,也沒什麼要緊的。」

她的語氣這樣溫柔,讓鍾薈幾乎落下淚來。

鍾薈一把抱住她,伏在她的肩頭輕輕啜泣起來:「……當初、當初在北平時,你拼命護著我,可如今、可如今我卻沒辦法再護著見寧你了。」

溫見寧能感受到她整個身體的顫抖,憑藉多年相交的默契,她也能察覺到鍾薈內心深處的情緒遠比此刻表現出來得還要激動,可她明明已經十分傷心了,卻還哭得格外剋制隱忍,彷彿在拼命壓抑著什麼更加劇烈、隨時會噴湧而出的情緒。

她只有安撫性地拍了拍鍾薈的後背,等鍾薈慢慢平靜下來。

鍾薈擦乾了淚,才告訴她,她父親的一位朋友找到了門路,能讓他們三人乘渡輪到內地去,再幾經輾轉飛往美國。他們一家人都打算搬去人生地不熟的國外過日子,只怕接下來幾年都不會過得太順利。只是再怎麼艱難,也總比留在如今的港島要好。

她還留給溫見寧一個地址,囑咐她日後若是跑出港島安頓好了,千萬要記得給她寫信。

鍾薈這次來只是臨走前告知溫見寧最後一聲,並沒有在教堂這邊停留太久。

仗著外面天色昏暗,溫見寧大著膽子親自把她送出了教堂。

離教堂不遠處的大路兩旁種著高大的影樹,樹木高可入雲,被晚風吹得窸窸窣窣作響。可由於天色太黑,她一抬頭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黑色影子,看不到那豔若雲霞的野火花。這是她多日以來第一次走出教堂,走出高大建築物的陰影時,竟有種來到另外一個世界的錯覺。

溫見寧有些可惜道:「只可惜是夜晚,看不到花了。」

鍾薈靜默了片刻,才輕聲道:「等來年夏天,一定還會再見的。」

臨別時,她抓住溫見寧的手,再三警告道:「我走以後,你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就躲在這教堂裡,千萬不要隨便亂出去。你不知道外面都成了什麼樣了,我們的中學同學,好多人家裡都投靠了日.本人,就連陳菡香和她夫家也是這樣……」

鍾薈的力氣這樣大,握住溫見寧的手又那樣緊,由不得她不點頭答應。

原來日.本人佔領港島後,為了更好地控制國人,很快讓一些富商豪紳成立了一個什麼華商維持會。維持會的會長據說正是嚴爵士,也就是嚴霆琛的父親,而維持會的副會長之一姓鄭,正是陳菡香嫁去的那戶人家。溫見寧這才知道,自己在報紙上看到的大漢奸,居然還和她昔日的同學有這樣的關係。

轉身離開前,鍾薈雖然極力想做出微笑的模樣,可眼中還是難掩沉痛與哀傷,讓溫見寧的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

不知道鍾薈這次一走,有生之年,她們還能不能再重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