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見繡對溫見寧這幾年的經歷很感興趣,故而接下來幾日,兩人晚上吹了蠟燭躺在床上談天時,說起的都是這些事,一個人講,另一個聽,就好像少女時她們常常半夜跑到對方的房間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那樣,直到夜色漸深,語聲才漸漸停息。

等天亮後,新的一日又在空襲聲中來臨了。

溫見寧到底是經歷過北平淪陷的人,多少有了些經驗。

當初從馮公館離開時,她沒有把那些精美的綢緞旗袍、大氅裝進手提箱,所帶的幾件衣服多是夾克、棉夾袍,都是黑、灰、藏青這樣耐髒老氣的顏色,甚至還有幾件男式的翻領襯衫,主要是為了方便她和見繡改扮男裝。

溫見寧還問修女們借了一把大剪刀,要把見繡的一頭青絲剪成男人式的短髮。

見繡和許多普通女孩子一樣,一頭烏黑柔軟的長髮是從小留到大的,平日裡幾乎對每一根髮絲都愛若珍寶,驟然聽說要剪了頭髮,立刻就紅了眼。不過她也知道輕重緩急,此事攸關性命,她也只能咬牙任由溫見寧拿起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下她的長髮。

儘管溫見寧事前信誓旦旦地說,她在昆明時也曾拿同宿舍的幾個女孩練過手,可她的手藝仍然非常糟糕。見繡在鏡子中看到自己坑坑窪窪的短髮,一時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好轉頭躍躍欲試道:「這下該換我來幫你剪了吧。」

孰料溫見寧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髮梢,微微笑道:「我……就暫時不剪了。」

見繡微微睜大了眼,有些難以置通道:「你、你怎麼能這樣?」

溫見寧只是低頭抿著嘴笑,烏黑的眼眸裡難得流露出些許孩子氣的狡黠來。

見繡呆了一呆,隨即憤怒地撲了上去,把她壓在身下,要為自己可憐的頭髮討回公道。

打鬧過後,兩人累得躺在床上時,見繡還是不免擔憂地問:「見寧,我知道你不是單純愛美才不肯剪頭髮的人,只是這種時候,你還是剪了吧。」

溫見寧坐起身來,用手梳攏頭髮,飛快地給自己編了條辮子,又扭起來盤在頭上,拿帽子一扣,嘴上還說道:「你看,這樣不就沒事了?若是再有頂瓜皮帽,哪怕把辮子垂下來,人家還會拿我當拿我當滿清的遺老遺少呢。」

見繡爬起來坐著,看著她笑:「乾脆我幫你再多編幾條細細的辮子,圍在頭邊,睡覺也不用拆,聽人說碼頭上有些搬貨的男人也是這樣的呢。」

於是兩姐妹又高高興興地琢磨起該怎麼編辮子了。

說笑歸說笑,外面的仗仍沒有打完,炮火隨時會呼嘯著落在往日繁華熱鬧的街道上。躲在建築物裡固然也不安全,可大家更不敢往外亂跑。

儘管修女們好心肯冒著風險收留她們,可兩人寄宿在教堂裡,還是閒不下來,主動提出要幫忙照顧教堂收留的孤兒。這些天整個港島炮聲四起,每天都不斷有難民湧入城中,自然也有了越來越多走失或者被遺棄的孩子,都被安置在這裡。

只是兩人幫忙照顧孩子還沒幾日,溫見寧出了趟門找到一份差使,說是要去紅十字醫院當護工,幫忙照料傷兵。見繡如今成了她的小跟班,她走到哪,見繡就下意識地要跟到哪,聽說後也想跟溫見寧一起去。

可溫見寧卻堅決不允許她跟出去:「你身體還沒好全,真要運氣不好遇上什麼事,只怕還要我拖著你跑。你就留在這裡,多幫修女們照看孩子。」

見繡當然不想當她的累贅,只好留下來繼續照顧教堂收留的孩童們。

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從每日早上送走溫見寧起,見繡就開始了新一日的提心吊膽,每每聽到外面傳來聲音,眼皮都會劇烈地跳動。這種擔驚受怕的狀態要一直持續到晚上,等溫見寧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外面匆匆回來,她才能鬆口氣。若是偶爾碰上溫見寧去醫院值夜班,那麼見繡一晚上都要睡不好覺。

等第二天到來,又要開始新一輪的等待與煎熬。

不過短短幾天的功夫,她就越發蒼白孱弱了。

見繡的健康狀況本就不佳,之前那場幾乎要了她半條命的戒斷剛過去不久,她的身體尚未調養好,就趕上了戰爭爆發,再加上這些日子的勞累,讓她更是疲倦不已。

不過出去做看護的溫見寧也並沒有輕鬆到哪裡去。

醫院大約是人間最接近地獄的地方,每天都會有大量傷患被抬進來,又有許多屍體被送出去。傷患中有受傷計程車兵們,不過更多還是城內被流彈擊中的普通人。病房裡痛苦的呻吟聲時時傳到走廊上,哪怕在溫見寧偶爾值夜時,微弱的慘叫聲也不曾停止過。

港城內所有的學校都已停課封閉,臨時來做看護的女學生們年輕而稚氣,比溫見寧還要小上好幾歲,她們由於暫時沒有去處,只能來這裡幫忙照料傷兵,以此換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