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溫見寧很早就出門了。
她想去打聽一下訊息,若是還有可能的話,至少要把二叔公先送走。
然而,她今日註定只能無功而返,機場早在昨日就已被炸燬,碼頭早已因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陷入停運,再有日軍的偵查飛機在四周盤旋盯梢,只怕島上的人插翅也難逃。
等她回來時,昨日遲遲未見的新聞總算出在了今天的報紙上。
溫見寧匆匆掃了幾眼,上面多是些大人物呼籲大家齊心協力,積極為保衛港島而出力的事。還未看完,周姨娘來告訴她,說是家裡的幾名男僕人想要出去參加防衛隊
她連忙放下報紙,親自去詢問此事。
確定那幾人是當真決定了要拋卻生死,與港城共存亡,溫見寧等人既有感動,又有慚愧,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多塞給他們一點錢,承諾好無論如何,都會厚待他們的家人。
才把這邊的事處理妥當,客廳裡的電話叮鈴鈴地一陣急響。
傭人來報說是馮苓親自打來的,溫見寧匆忙過去接了,只聽電話那頭的馮苓說重慶方面緊急派來一架飛機,要搶救滯留在港島的名流人士。她夫家和馮家或許能分得三兩個位子,問溫見寧和二叔公是否有意一起走。
不過馮苓本人仍在猶豫是否要走,眼下日軍飛機猶如鋪天蓋地的蝗蟲般籠罩在港島上空,機場更是狂轟濫炸的重災區,萬一飛回內陸的途中被追擊攔截,反而得不償失。
溫見寧果斷道:「不行,必須儘早把二叔公送走,一天都不能拖延。」
她經歷過北平淪陷,知道戰爭的局勢瞬息萬變,稍有耽擱,就會被困在孤城中再也無法脫身。年輕人或許還能經受得住,老人家卻是絕對經不起炮火折騰的。
衝出重圍或許有風險,可總比留在戰火中心要好。
二人在電話裡商定好稍後在機場碰頭,分頭各做準備。
溫見寧上樓,輕輕敲響了二叔公書房的門。
她一進去,就乾脆利落地跪在地上,對老人家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才含淚哽咽道:「港島危在旦夕,我知道二叔公您傲骨錚錚,不願離開,做那等臨陣脫逃之人。可保衛港島是我們年輕人的事,還請您為我和阿翊考慮,儘快離開這裡。」
說罷,她也來不及等二叔公親自點頭同意,起身命令傭人們幫忙收拾了細軟和幾本藏書,草草地裝進手提箱裡,讓馮家的司機把她們趕往機場。
好在二叔公並沒有為難她,還算配合地被攙扶上了車。這令溫見寧鬆了口氣,她方才就已決定了,若是二叔公不肯走,哪怕她綁也要把人綁去機場。
臨離開前,周姨娘她們欲言又止,一副想跟著走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模樣。
溫見寧只能安撫道:「姨娘,你們放心,我會回來的。」
說這句話時,她其實是有些慚愧的。
馮苓在電話裡已和她再三強調過,飛機上的位子不夠,馮家這邊至多隻能帶她和二叔公兩人。她不打算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但二叔公肯定是要送走的。還有一個位子,無論讓哪一位姨娘走,都說不過去。更何況她也有自己的私心,想把那個位子留給見繡。
周姨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其實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送送你們,畢竟下一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其實……我們也早都已經習慣了,你把老人家照顧好,以後若是沒事了,記得回港島看看我們這些人就行。」
溫見寧只輕輕拍了拍周姨娘的手,沒再說什麼。
等她和見繡攙扶著二叔公上了車,汽車駛離了馮公館後,溫見寧仍能通過後玻璃看到那一群姨娘們站在大門口遠遠地看著他們離去。
通往機場的路上,她和見繡坐在汽車裡,外面的槍炮聲不絕於耳。
見繡問她:「見寧,你不打算一起離開嗎?」
溫見寧搖搖頭:「我估計走不了,周姨娘她們還沒安頓好,還有馮家的財物藏書也要處理。你不必擔心,一會到了機場,若是飛機上還有位子,我會讓他們捎帶上你。可若是實在不能帶上你,恐怕你就只能留下來陪我了。」
見繡對此只是莞爾一笑:「那我就不走了,我留下來跟你一起。」
若非此時,兩人定會相視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