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在這個故事裡,江南水鄉沒有文學作品中一貫的明媚溫柔,反而顯得沉悶腐朽。梅雨時節的天氣陰沉,青石板路上長著溼膩的青苔,古老的宗祠陰森又恐怖……這些姑且還不算什麼,鎮上落後的習俗、陳陋的觀念讓這位新派女學生屢屢受到族中長輩的訓斥。

當她憤慨地向父母表示抗議時,卻被父母告知讓她多作忍耐、敬重長者,等過段日子他們返回都市就好了。主人公只能滿懷苦悶地捱日子,可就在一家人原定要返回的前幾日,由於日軍突然佔領了他們所居住的城市,父母決定繼續留在鄉下避難。

整個故事發生於五六月份的梅雨時節,正是江南一年中最為陰霈連綿的時候。返城的日子遙遙無期,可這些瑣屑的苦悶卻彷彿陰雨天氣一樣無休無止,主人公就在這種陰晴不定的天氣與心境中日復一日地等下去,等著能回城的那日。

在報紙上發表後,沒過幾日,溫見寧就在《歲寒》編輯部審稿時,看到一篇《梅雨時節》的文評。她饒有興味地看完後,還是將這份文章擱在旁邊,留給其他同學評論。

儘管別人並不清楚她的筆名,可至少的避嫌她還是應該做的。

她才放下這篇文章,旁邊又有人推了一份稿子過來。

溫見寧拿起一看,不過掃了幾眼就眉頭皺起。《歲寒》不收涉及政.治的文章,是全校人盡皆知的事,這篇文章顯然很不合格,再看看署名居然還是編輯部一位同學寫的,只是對方今日請假沒有到場。這稿子方才在其他幾位學生編輯手裡轉過,不是直接被三青團的人直接打勾通過,就是沒人敢寫評論,顯然已有人覺出了不妥,但沒人敢當出頭者。

她連眼皮都沒抬,直接把這份稿子挑出來,放在不予取用的那一摞裡。

旁邊一位男同學突然拍桌而起:「溫同學,請你認真對待你的工作,」

她放下筆,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我哪裡沒有認真對待工作?」

屋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其他原本埋頭看稿子的學生編輯們也紛紛抬頭。

那男同學指責道:「方才那份稿子,你只看了兩眼就放到了旁邊,這就是你的態度?」

溫見寧不緊不慢道:「我不知道,一個在工作時盯著旁邊女同學一舉一動的人,又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不過我還是要講清楚,有的人只能逐字逐句地瀏覽,就不要以自己的能力來度量別人能否一目十行。這個回答,同學你滿意了嗎?」

眼看那男同學被氣得臉紅脖子粗,身為負責人的穆同學連忙站出來打圓場:「大家不要爭吵,都是同學,有什麼事可以心平氣和地好好商量。」

他話音方落,另外一位同為三青團出身的女同學起身,氣勢洶洶地質問溫見寧:「那你說說,這篇文章裡寫了什麼,你又憑什麼不予取用?」

溫見寧幾句話複述完那篇文章的觀點,突然笑了笑:「至於我為什麼不用這篇文章,除了有這篇文章本身乏善可陳外,在編輯部這麼久,我以為大家都清楚《歲寒》的宗旨。作為學校的半官方刊物,《歲寒》只談文藝,除了抗日相關,不為任何派別的政.治觀點搖旗吶喊,以免誤人子弟,這一點從創刊至今從未破例。我沒看出這篇煌煌大作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們幾位連這條最基本的準則都忘了。」

又一位同學站起身來,義正辭嚴道:「舊例就是用來被打破的,什麼事都該有破天荒的第一回。枉你還接受新.文化、新教育薰陶這麼多年,卻只會抓住規定死咬不放。」

溫見寧的態度仍然平靜中透著冷漠:「規定不等同於陳規陋習,你無須胡攪蠻纏。編輯部只負責承辦刊物,不是斷案打板子的公堂。若對這點不滿,那你們大可去跟校務委員會說,去動用你們家裡的人脈,動用社團的關係,讓當初定下這條規定的校長和教授們改變主意,修改《歲寒》的創刊方針。」

有人出聲嘲諷道:「你這麼遵守規定,當初怎麼又敢公然違抗壁報股的規定了?我看你這分明是心懷偏見、公報私仇,借用手中職權打壓其他同學的創作!」

一提到這件事,方才還有些不忿的其他同學頓時也被激怒了,替溫見寧說話:「我們在說的是《歲寒》的事,為什麼要扯到壁報上去。上回事究竟如何,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莫要以為你們背後有人撐腰,就可以顛倒黑白了,公道自在人心!」

「你們大可不必替這種人說話,她敢作怎麼就不敢認錯。」

「說什麼公道自在人心,公道是你們規定的嗎?」

一時之間,方才還算安靜的辦公室內頓時吵吵嚷嚷。

兩撥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邊,毫不相讓地互瞪著對方。身為總負責人的穆同學急得滿頭大汗,兩邊勸說,卻沒有一方肯聽他的話,坐下來息事寧人的。

這些人不提到上次的壁報事件還好,一想起鍾薈和那些被迫離開學校的同學們,溫見寧只覺氣血翻湧,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幾乎要崩斷。

她垂在身側的手幾次攥成拳頭又鬆開,最終還是沒能按捺住火氣,拍桌而起:「壁報的事我既然敢做,就沒什麼不敢當的!無論規定有理與否,我和我的朋友們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既然你們今日要聯合起來違反《歲寒》的規定,那麼我也問你們一句,哪個願意站出來做背處分被記過的人,又有哪個願意自己被開除!」

方才還嘈雜的屋內一時鴉雀無聲,好半天沒人出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