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馮翊只覺他身旁的人緊緊地抿著唇,渾身上下緊繃,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縱然雙方都沒有開口,他大致也能猜出對方的身份。

對面溫靜姝的臉上浮現出滿是譏誚的笑容:「見寧,許久不見了。聽說你要嫁到馮家,怎麼也不來通知我這個做姑母的一聲,也好讓我知道你沒有辜負我多年的栽培。」

在溫見寧開口之前,她身旁的人已微微側身,將她擋在身後:「原來您就是見寧的姑母,我們近日才回香港,由於忙於訂婚,一時未能拜訪,還請您不要見怪。」

溫靜姝原本以為只是馮家的司機,可看眼前這個年輕人斯文俊秀,氣質溫和卓然,哪裡還不知道他就是馮家的那個少爺,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忌憚。

馮翊轉頭對溫見寧道:「二叔公在書房裡等你,你先過去,我馬上就來。」

她遲疑了片刻,最終聽了他的話,轉身往重重臺階上走,馮公館的大門已向她敞開。走出很遠後,她仍能感覺到溫靜姝的目光牢牢地釘在她的後背上。

她上了二樓,並沒有急於去書房裡找二叔公,而是立在窗邊看向樓下。

大門外的兩人交談的時間並不長,最終溫靜姝還是上車離開了。

馮翊一個人穿過庭院往裡走,走至樓下抬頭也看到了她,又繼續往屋裡走。

溫見寧一直等到他上到二樓來,看他神色如常,知道應該是沒什麼大事,這才鬆了口氣。她回香港多次,想來是這次出門時哪裡不小心,被溫靜姝知道了訊息,這才被堵上門來。

馮翊斟酌了片刻,才問她:「……都已過去好幾年的事了,和你姑媽總這樣也不是辦法。不如我出面做個和事佬,你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溫見寧認真考慮了一會,最終還是搖頭拒絕了:「不必麻煩了,我瞭解我那位姑媽,她不是什麼心胸寬廣的人。若你這個馮家少爺親自出面,她只怕以為我們在以勢壓人,哪怕表面上和好了,心裡恐怕只會更加恨我。反正以後咱們長住昆明,大家不見面就是了。」

馮翊再三確定不需要他從中調解,這才不再提了。

不過他還是想起另一件事問:「我們訂婚的事,你有通知過你的堂姐們嗎?」

……這自然是沒有的。

她不喜歡見宛,從來不會想到主動給對方寫信訴說什麼,這次要訂婚的事,自然也沒打算告知她;至於見繡,兩人許久沒聯絡了,她也不認為如今還有通知的必要。不過馮翊未必這樣想,兩人打算訂婚,怎麼也是該通知與她自幼一起長大的姐妹們的。

溫見寧一滯,果不其然看到他不贊同的目光。

最終在馮翊的勸說下,她同意與見繡約個地點見一面,至少告訴她訂婚的事。

見面的當日,他作為她的專屬司機,親自送她到了見面的地點。不過出於尊重溫見寧的決定,他並沒有上樓,只是在街上等著。

溫見寧在窗邊坐了一會,看到樓下來了輛黃包車停下,上面下來一個黑色裝束的年輕女郎。沒過一會,對方在侍者的帶領下徑直上樓來,坐在她的對面。

見繡今日沒有化妝,黑色細格網紗下露出蒼白清秀的面孔,眉眼和記憶裡的人一樣,又似乎有些不一樣。她坐下後跟侍者點了喝的,久久沒有開口。

還是溫見寧先出聲打破沉默,兩人這才漸漸聊了起來。

出乎她意料的是,見繡一開口就兀自說起了半山別墅的近況。

溫靜姝這幾年大約是到了女人的更年期,脾氣越發古怪多疑,動輒就為些小事大發雷霆,搞得別墅里人人自危。一次爭吵後,梅珊終於忍無可忍地搬出了半山別墅,靠她這些年出手闊綽的老相好們的饋贈,於淺水灣一帶買下一處別墅,在那邊跟溫靜姝隔空打起了擂臺。

見繡樂得在旁看熱鬧,明面上她向著溫靜姝的,不過私底下也沒有斷絕和梅珊往來。梅珊告訴見繡,她懷疑溫靜姝已經知道溫見寧當初成功出逃,是所有人聯合起來背叛她的結果。不過這個猜測是真是假,見繡也無從驗證。

溫見寧聽到這裡,只想勸見繡儘早離開半山別墅那個是非之地,可話到了嘴邊:「你……和他還住在姑母那裡,會不會有些不方便?」

見繡聽她提起嚴霆琛,只是冷笑幾聲,開始數落起他的種種不是。

自從他們結婚後,見繡一邊要給溫靜姝上供,一邊還要供他大肆揮霍,她本身的花銷也不小,漸漸力不從心。嚴霆琛拿不到錢,對她更沒有好臉色,整日在外面鬼混。即便一開始見繡還心存幻想,但在兩人愈發頻繁的爭吵中,原本的情分漸漸磨滅。

不到兩年,他們的關係就已名存實亡。

關係轉僵後,見繡把自己手裡的錢看得很嚴。嚴霆琛拿不到補貼,從別的女人那裡騙來的錢也有限,轉了一圈又把主意打回自家身上。不久前他從嚴老爺子手裡撬出了最後一筆錢,打算到英國去經商。可不巧如今的歐洲正在打仗,只好轉道去美國西部淘金,不日將要啟程。

溫見寧終於忍不住問道:「他不帶你一起走嗎?」

這話問得實在多餘,果不其然,見繡嗤笑了一聲,轉而問道:「你呢,你最近過得還好吧,聽說你要跟馮家的人訂婚了,姑媽那邊可是氣得不行。」

溫見寧也不知該怎麼說起這件事,只點了點頭。

見繡從隨身帶來的手袋裡抽出一包香菸,一邊為自己打火點菸,一邊淡淡道:「看到你如今有了歸宿,我也放心多了。咱們姐妹三個裡,總要有一個人能過得好的。」

她說罷就指尖掐著煙,開始吞雲吐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