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溫見寧曾拜託陳鴻望看在她的面子上,對獨身一人在外做生意的張同慧多加照拂。事後陳鴻望果然盡心地幫忙打聽了,張同慧還為此向她道過謝,也承諾過有了本金後不會再借對方光,讓溫見寧難做。話雖如此,可雙方既然有了交集,她在兩邊跑生意時難免對那位陳老闆手下的人多有注意,總想著什麼時候能償還對方的恩情。
直至有一回,她聽人說起,這位陳老闆所倒賣的緊俏物資多是一些違禁品和珍稀藥品,每來回倒賣一次,都能賺取天價利潤。
張同慧起了疑心,有一次跟陳鴻望手下一個司機打交道時,曾旁敲側擊地打聽過。儘管對方沒有承認,不過話裡話外的意思也都八九不離十了。
說實話,自從滇緬路正式開通後,沿途倒賣物資的商人實在數不勝數,就連張同慧自己也是靠這個賺錢的。可在張同慧看來,在如今這個年頭,他們賣絲襪、高跟鞋、香水等和賣違禁品、藥物歸根結底還是兩回事。
張同慧微微漲紅了臉道:「見寧,或許我有些多事了。不過你聽我一句勸,像這位陳老闆這樣的大商人,實在太危險,你最好和你這位朋友保持距離。」
溫見寧正色道:「你說的正是大事,若非你告訴我,只怕我還沒想到這一層。不過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她知道陳鴻望是個大商人,也知道他在滇緬路上有生意,卻沒考慮到這些,的確是她的疏漏,不過好在她也沒打算再跟對方有更深層次的往來,一切到此為止。
張同慧聽後,這才鬆了口氣。
……
那日與張同慧聊過後,溫見寧本打算寫信與陳鴻望斷絕往來,可後來想想,又覺得實在沒必要。寫了信對方難免會夾纏不清,說不定到時候還會再來昆明尋她解釋。
所以她索性把這件事拋在腦後,沒再想起過這個人。
轉眼,時間到了十月,溫見寧的《苦兒流浪記》終於徹底完稿。
她交給文先生幫忙最終過目,文先生向來欣賞她的才華,這一次也毫不吝惜對她的稱讚,不過他也指出結尾那俗套的大團圓結局,對故事的藝術性有所損傷。
但溫見寧卻堅持不肯聽從他的建議改掉這一點,且不說這部長篇的主人公正是她表哥,單從她所想要表達的內容出發,她也不可能為了表現社會的黑暗,而刻意加一個悲慘的結尾。比起所謂的深刻,她更希望讀者看完後不至於為了社會一時的黑暗而沮喪,而是看到更多為改變它默默努力的人,看到苦難中也蘊藏著光明的希望。
把手稿寄出去不久後的一天下午,城內突然又響起了警報聲。
溫見寧照例和鍾薈她們約好在城外碰頭,自己一個人跑去物理系找馮翊。
一路上她遇到不少物理系的同學,熱心地告訴她馮翊和他的同事們正在搬運實驗儀器和資料。等她一路找到馮翊時,他們已將珍貴的資料和實驗儀器放進鐵皮桶中,就地掩埋完了。
兩人也來不及說太多,拉起手就和其他人一樣往外跑。
今天的敵襲不同往日,飛機來得格外快,路上還沒離校的學生不在少數,可遠處的雲邊卻已隱隱有了日軍飛機的影子。
二人才剛跑出學校,日軍的飛機已來到他們的頭頂嗡嗡盤旋。只聽轟隆隆數聲巨響,一枚枚炸彈帶著團火光從雲端墜落下來,腳下的大地劇烈震動,房舍成片地坍塌下來。一發炮彈落在遠處,兩人連忙跑到就近的牆下躲避。
方才還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沖天的火光黑煙遮蔽,爆炸揚起的沙土紛如雨落,整個大地都在震顫,然而馮翊始終緊緊地護在溫見寧身上。兩人都看不到一絲光亮,耳內嗡嗡響,腦海裡一片空白,連生死都沒法思考,唯一能感應到的只有彼此的存在。
其中一枚炸彈在離他們很近的地方炸開,被氣浪一衝,兩人短暫地失去了知覺。等溫見寧再醒來時,才發現周圍已經靜了下來。她小心地爬起來推了推旁邊的馮翊,才發現他額頭上有一抹凝固的血跡。有那麼一瞬,她只覺心跳都停滯了。
溫見寧看了看,那似乎只是皮肉的擦傷,但也不敢保證會不會傷得很嚴重。
好在沒過多久,他終於轉醒,捂著頭從地上撐起了身子。
兩人死裡逃生,看到彼此都並無大礙,這才鬆了口氣,互相扶持著從地上站起,看向周圍的斷壁殘垣。方才的一大片建築物都已化為廢墟,才走出幾步,就看到地上倒伏的屍體、還有人的斷肢,慘烈的景象讓人以為置身煉獄。
離他們最近的一具屍體是一位女同學,身上穿著最常見不過的藍布旗袍,她一動不動地躺在斷牆下,彷彿靜靜地睡著了。可溫見寧知道,她再也不會醒來。
馮翊抬起一隻手擋在她的視線前,不讓她再看。
溫見寧眨巴了下眼,下意識地想抬頭看他,卻仍被他遮住視線,只好出聲道:「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害怕這些,你這樣反而我沒法走路了。」
然而好長一段時間,她才聽他聲音微啞道:「見寧,我們訂婚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