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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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七月,由於日軍隨時可能入侵雲南,學校不敢再組織大規模的遠足活動,包括地質學系、生物學系的課外考察,也大多隻能在昆明郊外十幾裡的地方活動。溫見寧拉了馮翊一起去探訪當地的佛寺。大殿正中香霧繚繞,佛像寶相莊嚴,面帶悲憫。

兩人雖都不信佛,可還是一起進了香,在佛祖面前相視一笑。

儘管雲南局勢告急,教育部一再催促各高校搬遷,但苦於缺乏經費和合適地點,許多大學仍然遲遲沒有遷移。起先教育部打算讓聯大遷往四川,連通知都發出了,可礙於各方面條件不成熟,最終只能讓一年級的新生去那邊的分校報到,本部仍然留在昆明。

這些紛亂暫時和溫見寧她們干係不大,她們仍和往常一樣上課、看書。不過由於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如今她再去茶館時,只好跟阮問筠她們說聲抱歉,轉身和馮翊一起找間茶館坐下。馮翊在另一邊看書,她在這邊低頭寫作,二人互不打擾。

偶爾她寫累了,一抬頭就能看到對面的人。

午後的日光穿透窗紙,坐在方桌另一邊低頭看書的人側臉上蒙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專注的神情讓溫見寧擱下筆支著下巴看了一會,不知不覺就走了神。

自從去年冬日她們向幫忙出《野火》的同學們發放薪資後,這個不成文的慣例就一直延續至今日。壁報本身沒有任何收入,所出的錢全由溫見寧和鍾薈兩人補貼。溫見寧生活習慣簡單,平日開銷極少,再有豐厚的稿酬支撐,手頭還算寬裕,鍾薈有家裡幫忙,更是不必說。由於鍾薈社團事務繁忙,管賬的事全交給了她一個人。

然而這大半年來,昆明的物價讓她隱隱有些不安,錢只怕會越來越不值錢,她也不知道自己和鍾薈還能堅持多久。不過她向來不喜歡放任自己沉浸在無用的情緒裡,只發愁了片刻,就又低下頭來繼續寫文章了。

不管將來如何,至少眼下她堅持一刻是一刻,能幫一個人就多幫一個人。

溫見寧手頭正在寫的是她最新的長篇。

自從去年修訂補全《望族》後,她已有近一年的時日沒有動筆寫過中長篇了。在醞釀了這麼長時間後,終於在之前聽周應煌講他早年在外流落的經歷時,她萌生了靈感。

新的題目為《苦兒流浪記》,恰好與一位法國作家的作品同名,內容上講述的都是流浪兒在社會上的所見所聞。不過這並非意味著溫見寧是打算抄襲人家的著作,事實上這故事架構在外國文學中由來已久,遠一點甚至能溯源到十六世紀中葉西班牙興起的流浪漢,都是藉助底層人民的視角來展現社會生活。

主人公是一個幼年走失的孩子,被撿到他的老乞丐起名叫苦兒,在相依為命的老乞丐死後去,他一個人四處流浪。其活動範圍大致在滇黔一帶,他的所見所聞也是這些地區的現狀。

雖然要反映現實,不過溫見寧並不打算寫得太沉重壓抑,而希望風格能偏向於輕快、詼諧。她打算用這部作品來做一次新的嘗試,試圖將新.文學與通俗文學二者的風格糅合在一處,力求做到雅俗共賞,這也與這幾年來的文壇現狀有關。

新.文化運動以來,通俗一直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末流文學,備受新.文學作家們的鄙視。然而自從抗戰爆發以來,出於統一戰線的需求,這種涇渭分明的對立狀態不復存在。早在幾年前的一次文學研討會上,新.文學作家就與通俗文學作家握手言和。自此,在國內的文藝評論中,通俗文學幾乎很少成為被貶低的物件。

這兩年她敏銳地注意到,國內文學的整體風格漸漸有了雅俗合流的趨勢。

這種趨勢對溫見寧而言,無疑是一件好事。

她從少女時期就模仿通俗的筆調,在各類小報上發表文章,中途由於齊先生的勸阻,一度還未如何選擇寫作道路而苦惱過。哪怕後來她已經走上了正統文學的路子,私下裡還是會寫些通俗,一來為了謀生,二來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興趣。

如果這二者能夠合流,她能在作品保持新.文學的思想性、深刻性的同時,還能讓更多群眾接受,對她來說無疑是最理想的結果。

既然決定了要做出嘗試,溫見寧少不了要找讀者來幫忙評價,而坐在她對面的馮翊理所當然就成了這本書的第一位讀者。

寫完一章後,溫見寧放下筆,將稿紙遞給馮翊看。

馮翊接過後仔細讀完,才跟她講他的感受。他並非文學專業出身,對這方面的興趣也有限,能給出的建議並不涉及理論層面,純粹是出於一個普通讀者的建議。

對於二人的專業這點,鍾薈還曾有過疑慮,擔心他們兩人談不來。可溫見寧卻覺得沒什麼,兩人一文一理,所學雖然相差甚遠,不過好在談戀愛並不是搞學術研究,也不需要兩個人研究的東西相同,只要他們的觀念一致,人生有足夠多的話題可以慢慢談。

若馮翊真是中文系的人,她反而還要好好思量要不要給他看。畢竟一個專業的評論家,吹毛求疵起來很容易打消創作者的熱情。

不過話雖如此,在溫見寧記錄完他的看法後,還是突然感嘆道:「真可惜,你能幫忙給我的書稿提建議,可我好像沒辦法給你什麼有用的幫助。」

馮翊凝視著她,突然輕輕笑了起來:「你不必為這個感到抱歉,相比較你的文章,我所學的那些在如今這個時候似乎也沒什麼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