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溫見寧也曾想過,若是當時她沒有跑去找人,事態會不會不至於一步步惡化到那個地步。可沈學姐卻告訴了她答案,倘若當時她沒有阻止,最後的結果只會更糟。

她終於得以稍稍鬆了口氣,慢慢卸下了心裡的負擔。

沈靜芷又看向鍾薈:「你是不是還在耿耿於懷?覺得上次處置得不公平?」

鍾薈的頭低下,顯然是被說中了心思。

沈靜芷嘆了口氣,卻沒有再提公演的事,只慢慢道:「在學校這幾年,我感觸最深的不僅僅是教授們治學之嚴謹,同學們求學之刻苦,而是學校的包容。聯大不僅包容學術主張,也容納了許多不同的思想見解,亦尊重每一個人的政.治觀念,我們在這裡學習、思考,被我們的師長同學影響著,也無時不在影響著其他的人。」

「當日學校西遷前,曾有許多同學表示要棄學參軍,師長們勸說我們這些學生都是國寶,為國家留存有用之身,比上前線更有用。雖說到如今還暫時看不出什麼,可我相信,有朝一日趕走了侵略者,我與你們都會成為這片土地的建設者。到那時,才是我們真正弄潮於時代的大好時候。」

溫見寧她們專注地聽著,其實這也是她們的想法。

沈靜芷繼續道:「聯大前身的三所大學,這十幾年間與當局的關係一直很微妙。國民教育部多次施壓,想馴服我們做他們的應聲蟲。我們的師長希望我們成長於一種純粹的氛圍中,不是為了獲取某種特權,不是出於個人私利,而是為了培養出真正關注這個國家的前途命運的人。學校能有今日的環境,是各種努力下才有的結果。但保持這種環境不僅需要他們的努力,亦需要我們這些學生來盡力維護。哪怕能做得不多,也要奮力而為。」

「我知道,現在無論是自治會,還是其他學生社團,有些人想要爭權奪利,把真正能做事的人排斥走。不過妥協與退讓、交涉與協商,只是一時的手段結果,可世上的路無不是在曲折中前進的。我只願你們能逆流而上,至少維持眼下這種局面。」

說到最後,沈靜芷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笑容,鼓勵道:「不要灰心,一切都交給你們了。」

二人聽了心中既是激動,又是慚愧,再回想起這段日子的消沉,只覺十分不應該。若她們遇到一點小事就這樣打起了退堂鼓,豈不是說明沈學姐看錯了人。

最終,沈靜芷還是離開了昆明,飛往大洋彼岸。

聯合公演的事也漸漸被人遺忘,一切似乎都已經過去了。

但她們很快意識到,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在那之後,溫見寧突然發現,一些原來總來拉攏她參加社團的熱心同學,再碰到時卻換了張冷冰冰的面孔,鍾薈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她於不久前接任了學生自治會的副主席,但由於上次公演風波,被一些人視作站在他們的對立面,屢屢質疑她的處事方式。

好在鍾薈那日聽進了沈靜芷的話,如今要比以往沉得住氣,再加上她本來就持身方正,絕大多數同學還是站在她這邊的,讓對方只能自討沒趣。

至於溫見寧,她素來不易為外物所動,更不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幾天後的一個清晨,在北門附近的公.告欄上貼完當日的《野火》壁報後,兩人正走在回去的路上,迎面走來一群剛打完籃球的男同學。

也不知是哪一個,在雙方擦肩而過時突然狠狠地撞了下溫見寧的肩膀,把毫無防備的她撞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好在旁邊的鐘薈眼疾手快拉了一把,這才站穩。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幹的,不知從哪傳來了低低的一句「告密者」。

短短的三個字,裡面暗含的惡意卻讓鍾薈瞬間勃然變色。

她怒氣衝衝道:「是誰說的,有本事的站出來把話說清楚!」

這條路上來來往往的同學不在少數,聽到她的大喊,有些抱書經過的同學也紛紛停下了腳步,不明所以地朝這邊看來,然而並沒有人站出來回應她。

溫見寧拉住她,搖了搖頭:「沒必要跟這些人生氣,我們走吧。」

回南院女生宿舍的路上,兩人的心情都不算太好。

鍾薈倒是想安慰溫見寧幾句,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無用。

她心裡十分後悔那日拉了見寧去幫忙,害得她也被捲入其中。她自己平日在學生自治會里,總少不了碰到這種事,蝨子多了不怕咬,卻不想這種事發生在自己的好朋友身上。更何況見寧平日裡向來從不參與這些是非,如今那夥人卻衝著她去了……

溫見寧察覺出她的想法,安慰她道:「這算什麼,就算沒有上次公演的事,我不還答應沈學姐去《歲寒》幫忙了,早晚也會得罪這些人的。如今這樣也好,我們也算共進退了。」

鍾薈勉強笑了笑,心裡並沒有為此感到多高興。

二人正在走路,突然聽到遠處有人喊她們的名字,一抬頭看到是周應煌正衝她們跑來。自從年初至今,在他的有意討好下,雙方已成了朋友。他在空校那邊的訓練一結束,隔三差五就跑過來找她們玩。只是今日兩人的心情不大好,只能強顏歡笑應付幾句。

他看她們神色消沉,笑道:「我今天似乎來得不巧,溫同學和鍾同學的心情似乎都不太好。既然如此,那我只有改天再來請你們下館子了。」

鍾薈一聽,這才舒緩了臉色:「這可不行,既然你都開口了,我們總沒有拒絕的道理。」

看他們三言兩語已經定下來了要去哪家館子,旁邊的溫見寧笑著跑開道:「你們稍等片刻,我回宿舍去叫上問筠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