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轉頭,那個名叫鍾薈的女孩悄悄提醒他:「你往我們這邊坐一點,一會可千萬別去打擾她。萬一要是有人在見寧用功的時候打擾她,她生起氣來可是很嚇人的。」
馮翊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溫見寧,她正在低頭寫東西,看向稿紙的神情極為專注,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並沒有聽到她們在說什麼。
他笑了笑,繼續看接下來要謄寫的文章。
雖已隔了兩年,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溫見寧的字跡。
方才他說她適合柳體,並非信口開河。
雖然他看得出,她雖然沒有正經地練過書法,可字卻有種力透紙背的剛硬。這種剛硬,在她年少時還尚顯稚嫩倔強,這幾年卻隱隱有了風骨初成的端倪。她向來聰明,若是肯用心練習,假以時日必然能有所成就。
他一邊開始著手謄抄,一邊快速瀏覽這篇文章的內容。
手上的這篇文章和之前那篇他人所寫的時評不一樣,只是篇寫狄更斯的文評。
在馮翊的印象裡,她很早時就對文學感興趣,如今又是中文系的學生,寫這個再正常不過了。當初還在美國的那段日子,兩人隔著整個太平洋書信往來時,見寧時常託他在那邊的書店幫忙買一些書,偶爾也會和他談起國外的作家。
只可惜當時的他對那些興趣不深,一門心思撲在實驗室裡,不過他幼時蒙家中長輩教導,對傳統的經文倒是有些瞭解,不知她對這些會不會感興趣。
這個念頭只是在他的腦海裡打了個轉就遊走了。
在外人看來,馮翊仍是靜靜地坐在書桌前謄抄文章,下筆如行雲流水般。
眾人齊心協力,很快將這一期壁報趕工完,又拿了各自的書和筆記來複習功課。好在馮翊今日出門時身邊還帶了一本,這才不至於跟溫見寧她們借書看。
隨著日頭漸移,來到這片空地上的學生非但沒少,反而越來越多,不時會有人過來跟馮翊打招呼,有的喊馮助教,有的叫師兄,看樣子都是物理系的學生。
鍾薈趁馮翊不注意,悄悄告訴了溫見寧一些事。
在聯大的理學院中,物理系的嚴格一向是出了名的。凡是平日物理學成績低於七十分的,都不能留在物理系。偏偏考試既難又頻繁,每學期都會有學生被迫轉系。對於一些在水平線上下徘徊的,馮翊偶爾會手下留情放過對方一馬,故而物理系的一些學生都對這位年輕的助教心存感激。
不過馮翊也並非完全慣著他們,該緊的時候緊,該放的時候也會網開一面,公私分明,再加上他學問紮實,時間久了,物理系的同學們都十分敬佩這位年輕的師兄。
溫見寧用力掐了她一把,咬牙道:「既然你知道那麼多,方才還跟人打聽什麼?」
鍾薈小聲討饒,兩人又笑鬧了一陣。
昆明今日的天氣極好,晴空一碧如洗,萬里無雲。藏在林間的布穀鳥聲聲叫著,郊外的山野春光爛漫。戰爭的陰霾,彷彿從來不曾出現在這片土地的上空。
直至傍晚時分,空襲警報才解除。
那日之後,馮翊果然履行了承諾,每日抽空過來幫忙謄抄的同時,還會監督溫見寧臨帖。
溫見寧想起最初跟齊先生練大字那段日子,由於字寫得十分醜陋,齊先生每每會在字紙上用紅筆將寫得好的部分勾圈,以此表示對她的鼓勵。當時她還小,一張大字上雖然只有零星的幾個紅圈,卻如同開在枝頭的梅花,讓她整個心都雀躍起來,故而進步飛快。
後來齊先生離開,也沒人再督促她們練字。當時她與見宛她們字寫得都不算醜,姑母溫靜姝只顧著讓人教她們學鋼琴、跳舞和禮儀,沒再管過這些事。
然而馮翊的做法卻與齊先生正好相反。
頭一次上交作業時,他就十分嚴格地給她打了滿紙的紅圈圈,圈出了所有寫得不好的地方,打回來讓她重新練習,第二日、第三日還是如此。可在她有些喪氣時,馮翊卻又拿她先前的字對比給她看,果然進步多了。
溫見寧這才體會到了一點點物理系的同學們對馮助教的複雜感受。
另一邊,原先她們常貼壁報的那面牆壁下,也多了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駐足。
儘管她們辦壁報登文章,本就是為了給更多人看的,但不知為什麼,溫見寧總是很不好意思,偶爾有心上前問問他的意見,可最終還是沒好意思問出口。
日子就在日復一日地上課、習字和出壁報中悄然過去,三四月份的昆明春光正好,到處的花木都是蓊鬱蔥蘢的。女生宿舍附近有個土坡下長滿了木香花,淡黃的、雪白的密密地開了好大一片,開得好極了。溫見寧除了偶爾喜歡用金銀花、菊花泡水外,平日對這些花花草草一向不甚在意,也忍不住掐了幾朵放盛了清水的空墨水瓶裡養著,能開好多天。
偶爾看書累了抬頭看看,心裡也覺得輕鬆多了。
一天她正照例伏在書桌前看一本參考書時,鍾薈從外面回來了。
她一大早出去參加話劇社的活動,回來後發現大家今天沒課,都躲在宿舍裡看書,隨口問了句今天的《今日評論》有沒有人買。
學校遷至昆明後,教授們不僅在當地原有的報刊上發表議論,也自行籌辦新的報刊雜誌,《今日評論》就是其中一份,上面多刊載教授們的時評文章,每期一齣聯大的學生們競相購買。為了省錢,她們宿舍買報刊雜誌時大多集體出資買一份,在各自手中傳閱。
今天張同慧新買來的那份《今日評論》還沒有人看過,鍾薈拿到自己書桌前坐下,看著看著突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氣死我了!這個唐教授怎麼能寫出這種狗屁不通的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