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溫見寧還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城內哪裡打仗了。
被鍾薈一路拉到現場後,才知道原來只是兩撥學生在打架鬥毆。
她們趕過去時,打架雙方都已被周圍人拉扯開,雙方個個鼻青臉腫、衣著凌亂,卻還在爭辯不休,就連圍觀的同學們也不乏加入他們爭論的,一時間混亂不已。
鍾薈在旁邊小聲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次的事還是正風團那夥人惹出來的餘波。
自從文法學院與校本部匯合後,關於生活作風的攻訐非但沒有停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昆明的娛樂條件畢竟比當初的蒙自好得多,咖啡館、電影院、舞廳應有盡有。一些家境富裕的同學除了穿衣打扮上追求時髦外,還沒少舉辦宴會、跳交際舞。
有人在校報上發表了一篇諷刺這些同學生活作風的文章,不僅言辭極盡刻薄,每個人物都能讓熟悉的人看出原型來。所以當事人直接找上門來,把寫文章的人打了一頓。
溫見寧聽得直搖頭:「一邊惡語傷人,另一邊拳腳相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愛國,卻在國難當頭的時候,自己人先打起來了,這算什麼。」
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尚且如此,更遑論其他方面的爭執。
周圍和她們一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儘管有不少人上去勸阻拉架,但這夥人動靜鬧得太大,沒過一會,學校訓導處的教師們匆匆趕來調停了,其中還有她們認識的黎教授。
蒙自文法學院遷到昆明後,原來的辦事處被併入校本部。黎教授由於擅長處理學生事務,成了訓導處的負責人之一。
溫見寧先後和黎教授打過兩次交道,雖然都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但雙方也算熟人了。
她本是出於禮貌,拉鍾薈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卻被黎教授點了名:「既然你們兩個也在,就先我去辦公室等一會,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們。」
兩人有些摸不著頭腦,黎教授能找她們有什麼事。
不過她們還是跟著去了一趟訓導處的辦公室,等黎教授那邊終於處理完了這次的糾紛,才問她們:「最近那份名為《野火》的壁報,是你們兩個辦的吧?」
溫見寧和鍾薈頓時緊張起來。
辦壁報並不是件什麼大不了的事,學校至今也從未明文禁止過學生們辦報,可見是沒問題的,但辦壁報沒問題,不代表登在上面的文章也沒問題。
《野火》才剛辦起來沒多久,投稿給她們的人並不多,上面的文章主要還是出於她們兩人之手。溫見寧尚且還懂得剋制,鍾薈卻沒少撰寫一些諷刺時下亂象的時評,裡面的措辭很是大膽尖刻,指不定哪篇就觸到了某些人的禁忌。但壁報是兩人一起辦的,每篇文章也是一起討論修改發出的,真的出了問題被找上門來,她們自然也理應一起承擔。
黎教授溫和道:「不要緊張,沒什麼事,只是做個簡單的登記罷了。學校最近要統計各壁報的學生負責人名單,就和你們學生社團的名單一樣,訓導處這裡要存一份紀錄。」
溫見寧猶豫了一下,問道:「必須要用我們的真名嗎?」
鍾薈也跟她一樣,滿臉緊張地注視著黎教授,卻只見他突然大笑了起來。
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溫見寧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問了個不太聰明的問題。
不過最後在登記時,溫見寧她們試探著編了個名字填上去時,黎教授也沒阻攔她們,揮揮手就放她們走了。但這件事還是給她們敲響了警鐘。
學校已經注意到壁報這股新生力量的存在,早晚還會有更多有心人注意到。
兩人私下裡討論過,要不要收斂一下言辭,以防日後被人抓住做文章。但討論過後,她們還是決定該寫什麼還是寫什麼。聯大向來風氣自由,比她們發言還要大膽的同學也不是沒有,她們暫時還沒有杞人憂天的必要。等以後風頭變了,再考慮也不遲。
至於那天打架的事,學校方面也很快給出了處理結果。
打人的同學記了過,其他涉事同學在幾位教授的組織下當眾召開了幾場關於生活作風的辯論會。雙方激烈地爭論了好幾天,可最後還是誰也沒能說服誰,樸素派的同學仍以抗戰後只看愛國電影為榮,奢侈派的同學仍舊我行我素。
不過辯論會結束後,明面上類似的糾紛總算漸漸少了。但溫見寧仍感覺得到,看似平靜的水面下,仍有無數暗流在湧動。
風波過去後,這個學期也正式開始了。
由於所選的專業方向不一,二年級的學生上課和從前已有不同了。
溫見寧她們宿舍裡除了一起上大課外,其他時候只能三三兩兩地各自結伴去上各自的選修課,偶爾甚至還會出現有人落單的情況。
就比方說溫見寧選了一門本地植物,全宿舍只有她一個人選了這門課。等上課當天去了教室,她才發現文學院選這門課的人並不多,周圍的同學中幾乎沒有一個她認識的人。
她選了最裡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在低頭翻看課本時,門外進來一名高年級的男生。
對方掃了幾眼教室,很快將目光定在了溫見寧所坐的方向,並向這邊走來。
溫見寧察覺到有人坐在她前面,下意識一抬頭,就看到馮翊已走到她身前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