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每天傍晚,她都要登陸公館的門去教那對龍鳳胎功課。

兩人並不同去,有時他到的早些,有時溫見寧到的早,誰先來就先教那對龍鳳胎做功課,等到對方來了,也只是互相點點頭,整個過程中也很少交談。

直到結束後天色黑了下來,兩人出了公館的大門,才一前一後地往回走。

起初的幾日,兩人回去時就像還沒認出彼此一般,一路誰也不說話,等走到學校附近,才自然而然地分開;過了幾天,溫見寧只覺這樣沉默下去,兩人之間的氣氛只會更奇怪,所以她主動開了口,馮翊自然也不是個會讓人尷尬的人。

兩人就這樣在回去的路上,慢慢地聊起天來。

閒談時他們最先提到的,還是當初斷了聯絡的事。

當日溫見寧逃到上海後,曾給馮翊去信告訴過她的下落,後來卻再也沒收到過對方的回信。她只當是馮翊和見繡她們一樣,出於什麼原因不願再理她了,所以她也不再寫信了。

儘管她不會因此而明顯地流露出什麼情緒,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受傷。

這次她問起原因後,卻見馮翊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許是郵寄的過程中丟失了。」

溫見寧一想,這的確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畢竟上.海與美.國中間遙遙隔了一個大洋,路上丟了信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更何況馮翊又不是那等會無緣無故耍性子跟人斷交的人,只怪她沒有再多寫幾封信,就這樣誤解了人家。

這樣一想,她整個人頓時輕鬆多了。

兩人在回去的路上,講了講這兩年多以來各自的經歷。

溫見寧掐去了和溫家鬧的那段,只說了去北平求學,而後逃回香港,去蒙自求學這段,而馮翊這邊的經歷就要完整得多了。

當初他聽聞中日戰爭爆發,匆忙聯絡了故友後回國。

但當時北平早已淪陷,他只能前往長.沙去了聯.大。由於他離去前在美.國那邊還沒有完全畢業,連那邊大學文憑都不曾拿到手。好在聯大愛惜人才,他在幾位教授主持下通過了考試,如今被國內的一位物理學教授收為關門弟子,閒暇之餘還擔任了低年級的物理助教。

後來聯大要遷往雲.南,他便參加了聯大師生的步行團,一起穿過湘西、貴.州等地,抵達了昆.明。不久後認識了陸家人,和陸家的主人相談頗為投契,被對方聘為家庭教師。

至於陸家的情況,溫見寧這些日子也看到了。

那位姨太太橫行跋扈,龍鳳胎也跟著瞧不起除了馮翊之外的其他先生。之前招了幾位女先生,這母子三人對人家頗不客氣,偶爾有馮翊在場幫忙說話還好,一旦他有事去不成,這家人肯定要興風作浪,接連氣走了四五位聯大的女同學。

馮翊雖然不滿他們的行為,但身為男子,怎麼也不好過多幹預對方的家事,尤其是龍鳳胎中的那個小女孩,他也不好拿敲手板來嚇唬她。溫見寧出來的那日,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陸家母子被人頂撞成那樣。他也希望她能留下來,有個人好幫襯著,兩人相互照應。

有了馮翊的幫忙,陸家的兩個孩子很快溫見寧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只能蔫頭耷腦地跟著這個窮女大學生學習。至於陸家那位姨太太,雖然對溫見寧有諸多不滿,但看在馮翊的面子上,居然也咬牙忍了。

陸公館這邊的事情逐漸穩定下來後,圍繞《永定橋》的討論風潮終於漸漸傳到了昆明,在溫見寧的同學們中擴散開來。

許多聯大學生親身經歷過北平淪陷,對文中女學生文慧的心態和經歷感同身受。因為一些細節足夠真實,還有人猜測,女學生文慧本人應當就在他們之中。

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永定橋》的成功帶動了這些同學也紛紛在報紙雜誌上發聲,要麼描述七七事變中的細節,眾人要麼控訴日軍進城後的暴行。其實最初逃出淪陷區時,也有人在報紙上發表過類似的經歷,但很快被淹沒在對局勢戰況的探討中了,這次集中爆發出來,反而讓這些聲音再次得到重視。

溫見寧無法準確地估量《永定橋》在同學中的影響力,但從鍾薈的反應中還是能看出些不同來。這段日子鍾薈的下巴幾乎要抬到天上去了,要不是溫見寧事先再三跟她強調過,指不定她這些天一個繃不住,就隨口把溫見寧這個原作者的身份暴露出去。而她之前的那些作品,雖然也不乏人討論,從未在學生群體中有過這樣大的影響力。

除了這些,《永定橋》的成功給溫見寧帶來最直觀的好處就是,她一次性獲得了一筆極為豐厚的稿酬,大大減輕了她的經濟壓力。但除了留下一小部分作生活費外,溫見寧並不打算把這些錢全留在自己手裡爛掉。攢錢可以慢慢來,但有些事卻不能拖。她打算把這筆錢捐給前線,聯大里這種為抗戰獻金的活動沒少舉辦,總有能捐出去的時候。

十月的一天,武漢、廣州相繼淪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