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那日的事於溫見寧她們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小插曲,隨著來到蒙自的學生人數越來越多,正式開學的日子逼近,她們必須儘快適應在蒙自的生活。

正如鍾薈的母親所擔心的那樣,學校的生活條件的確不算好。

住宿樓擁擠,一到晚上窗縫就漏風,嗚嗚的風聲讓人心亂,不知被哪個同學起了名字叫「聽風樓」,一時之間在全體女生中傳開;學校食堂的飯菜太淡,幾乎沒有鹽的滋味,可若說出去下館子,一來許多同學囊中羞澀,二來當地飯館的衛生條件實在堪憂,儘管同學們發起了滅蠅運動,也不是三兩日就能見成效的。

生活條件尚且如此簡陋,精神娛樂更是匱乏。除了那天她們逛的那條街外,城內稍沒有消遣的地方。有些愛逛街的女同學們在一條街上找到了間越.南人開的咖啡館,可有沒有咖啡館都還好說,最讓溫見寧她們無法接受的是學校在蒙自的圖書館。

蒙自這邊的學生們分批前來,而她們又是最早到達的那一撥,學校一時還沒有開課,但圖書館已向全體學生開放,允許他們在裡面借閱、自習。然而聯大兩次遷校,大批圖書、儀器的長途搬運困難,至今還未能完全搬完。再加上這次校本部設在了昆明,分到她們這邊的圖書少之又少。

臨時圖書館裡只有十幾個座位,她們第一次去的時候太晚,座位早已被人佔滿了,只好在圖書館內站著看了一下午的書。第二天宿舍裡五個人一早就去了,可還是搶不到座位,因為還有人起得比她們還早,甚至還在門口排了長隊,等一開門就擠進去。到了夜間,由於蒙自當地治安不好,她們往返圖書館,還是被學校派來的校工們一路護送回去的。

又過了幾日,好不容易等到院裡派人通知,說是要發國文課本了,眾人興沖沖地跑過去,卻被告知,由於印刷的紙張不夠用,她們的課本數量不足,有些同學只怕沒有書,建議大家先互相傳閱手抄。溫見寧她們六個人只分到了一本國文課本,只能把書拆成幾份,匆匆抄起書來。大家白天躲在宿舍裡抄書,飯點輪流派人去把所有人的飯都買回來。

這樣一天下來,所有人都抄得手痠腰痛,到晚上滅了煤油燈,在床上進行宿舍會談時,每個人都不免牢騷幾句。最後馮莘安慰道:「咱們只是缺幾本書,互相藉著抄一抄,看一看也能解決問題。聽說隔壁法律系現在只到了一位教授,等開學了,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而和法學系的那些學生相比,至少她們還有雄厚的師資力量。

眾人這才不說話了,宿舍裡漸漸靜了下來。

嗚嗚的風聲又順著窗縫鑽了進來,不知是誰先嘆了口氣,翻過身去。木床吱呀吱呀地響,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翻身,拉上被子準備睡覺了。

只有溫見寧還在對著窗戶,藉著月光又翻了翻那疊粗糙的課本紙頁,上面還散發著油墨味。為了精簡紙張,這次印的書上只有課文,連作者註釋都無。

不過溫見寧卻很清楚,這幾頁紙上所印的那篇課文,正是聯大一位教授的成名之作,當年一經發表就引起了轟動。從前她讀書時看到過,非常喜歡,還曾經模仿過這位教授寫了幾篇不成樣子的習作。像這樣作品被選進國文課本的教授在聯大里還有好幾位,而在不久之後,她就要坐在講臺下,聽這些國內最傑出的文人學者講課了。

一想到這裡,溫見寧只覺一切煩惱彷彿都煙消雲散了。

她又看了好一會,這才將紙頁放在枕下,閉眼安心地睡去。

……

香.港到越.南.海.防的輪船不多,每次往返只能運來幾十名聯大的學生。直至四月底,文法學院的學生才陸陸續續地到齊。這個學期對於她們來說,才算真正地開始了。

開學當日,學校邀請了好幾位教授上臺演講。

演講的主題都差不多,大意都是勉勵在國家值此危難之際,同學們應當勤勉自強,為民族儲存文明的火種。儘管這一類的話,溫見寧她們這些日子斷斷續續也聽過許多遍,但坐在禮堂內還是聽得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開學典禮過後,她們終於開始正式上課了。

聯大的大一學生不具體劃分院系,按分組來上課。由於學校在兩次遷移中流失的學生太多,她們這一級的大一學生最終來到蒙自的只有幾十人,上大一國文、英文之類的必修課時,差不多一個教室就能裝得下。

一年級的學生正是打基礎的時候,學校對此很重視,國文、英文這類的各學院必修課都有好幾位知名教授坐鎮。聯大的教授們們來自五湖四海,有些教授是中式的書香門第出身,有些教授在歐美各國留過學,性情各異,但無不氣質鮮明,個性極強,令人一見難忘。尤其她們中文系的幾位教授,更是五四以來廣大青年學生心目中的精神領袖。

最初的激動與興奮漸漸褪去後,溫見寧她們才逐漸正視起她們的師長。

光環之下,其實教授們也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