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溫見寧在她旁邊坐下:「山不過來,您大可去山那邊。」

孟鸝搖搖頭自嘲道:「別人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我去湊什麼熱鬧,平白討人嫌咯。」

溫見寧伸手拿過那本冊子,才發現孟鸝看的居然是粵菜的菜譜。

「您是打算學做菜嗎?」

孟鸝從她手裡又把冊子奪了過來,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吧,我想著今年柏青他們過年時說不定會來我這裡停留兩日,就隨便看看。」

溫見寧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她知道自己可以說,這裡有廚師和傭人,孟鸝沒必要看這些。可她清楚的事,難道孟鸝就不明白嗎?不過是一片慈母之心罷了。

溫見寧也知道自己不能說,溫柏青很有可能今年不會特意來陪她。畢竟他明年就要結婚了,這種闔家歡樂的時刻應該會在溫家或者廖家度過。

這些日子她也看出了一些,雖說孟鸝自從被溫柏青接來後就養尊處優,如今更是自己一個人在上海過得舒心自在,唯獨在偶爾談起廖家這門親事時,神情還是不免有些失落。孟鸝半生沉淪,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了兒子,卻因為自己曾經的身份,只能處在這樣尷尬的境地。

比起自己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大洋房裡,或許她更希望能與兒子一家相聚,過著平平淡淡的日子。但孟鸝自己可能也知道,世事總不能盡如人意,如今這樣,已經是上天垂幸了。

溫見寧認真地想了想道:「您如果真心要學的話,不如讓人去館子裡請個粵菜師父,好好地學一學,回頭在我堂兄和靜秋姐面前,也能好好露一手。」

孟鸝笑道:「我的小姐喲,花那個錢做什麼,我也只是說說。家裡有廚子不說,他們小兩口過年還未必能來我這裡。我呀,學了了也只是白費勁。」

溫見寧卻很堅持地說道:「即便今年不過來,明年也一定會過來的。往後也會一起過來,您可不能偷這一時的懶。自家人做的飯,和廚子做的可不一樣。」

孟鸝怔了怔。

等她回過神來後,嘴唇有些顫抖,笑得也像是在哭:「你……說的也是。」

……

或許是因為溫見寧安慰的話起了效果,接下來幾日孟鸝對溫見寧的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幾乎讓她受到驚嚇的地步。

比方說,她知道溫見寧喜歡文學,就想帶溫見寧去參加別人家的文學沙龍。

這事倒不全是孟鸝突發奇想,她的牌搭子大多是住在附近,或者是在美容院、百貨公司認識的有錢人家的太太,人脈廣得很,認識幾個上海灘出名的作家還是容易的。

溫見寧卻搖搖頭:「您不必這樣麻煩,我不去的。」

她不肯去參加這些活動,並非因為性格羞怯,不敢見人,而是考慮到她跟溫家在小報上鬧得風風雨雨,難免會被人看到。若是她的照片沒有被公開,或許還有心懷僥倖的可能,但既然連她的照片都已經被印在了報紙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參加沙龍,任人背後評頭論足,她還沒有那樣的勇氣。

「我前段日子玩得太過,明年就要考學了,我正好可以在您這裡好好看看書溫習功課。」

她這樣一說,孟鸝也不好再替她張羅這方面的事了。

再比方說,又隔了兩天,溫見寧在房間裡看書,突然被傭人叫下樓。

她一眼就看到客廳沙發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彷彿孟鸝跟她的牌搭子把百貨公司的衣帽架都搬到了這裡來,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孟鸝喜氣洋洋地招呼她:「給你買了些新衣裳,快來看看,喜歡不喜歡。」

溫見寧一看放在最上面的旗袍,立即搖頭:「這不行,現在的天氣太冷了,也沒法穿出去。」

「真是個死腦筋,誰讓你現在穿出去了,先試試看不行呀,」孟鸝直接指揮著女傭抱著衣服,推著溫見寧上樓去換衣服,「快去,給我一件一件地試。」

等溫見寧木著臉試完最後一套衣服時,孟鸝才看著她搖搖頭,下了最後的評語:「模樣倒是周正,只是一臉孩子氣,一看就是個女學生。」

她雖這樣說,但再仔細看看看著眼前正值韶齡的少女,又真情實意地替她惋惜起來:「但我家見寧還年輕,又有這樣的好相貌,也不知將來哪個男子能有這等福氣。溫家那群人不做好事,把你的名聲壞成這樣。以後你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少爺,可有得苦頭吃了。」

被當面說起這種事,溫見寧雖不免有些窘迫,卻還是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她的誇讚:「您忘了當初還說過我這樣的脾氣,可不討人喜歡,將來只怕難找到好人家。」

孟鸝聽了也只是笑,當初她們相看兩相厭,誰能想到會有今日。

笑過之後,她還是故意板起了臉:「好了,你整日就知道待在房間裡看書,小小年齡就一身學究起,一點女人味都沒有。明天不準看書了,跟我去百貨公司再給你選些合適的衣服。」

面對這樣的孟鸝,溫見寧反而不好像從前一樣直接拒絕,最終只能苦笑著答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