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態度這樣坦蕩磊落,反而讓溫見寧不好再說什麼:「陳老闆不過是買下這間西餐廳罷了,並未因昔日的一時氣憤做什麼挾私洩憤之事,已是很難得了。」
陳鴻望的動作停下,抬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搖頭失笑道:「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到三小姐為我說話。」
溫見寧一時語塞,只能低頭切牛排作掩飾。
過了一會,兩人之間的氣氛才漸漸再次緩和,恢復到了正常的談話狀態。如此一來,就免不了要提到這些日子溫見寧跟溫家的事。
陳鴻望倒是沒說什麼讓人反感的話,只是淡淡道:「你那位大堂兄倒和你家裡的人有些不一樣,他再三懇請我從中搭線,想與你好好談談。畢竟是一家人,鬧到如今這樣的地步,面子上實在不太好看。」
他所說的正是溫見寧那天匆匆一瞥的溫松年。
在溫家找不到溫見寧的蹤跡後,他主動找上了陳鴻望,想要跟溫見寧好好談談。
溫見寧低頭沉默半晌,才道:「且不說我姑母她們,大伯父、二伯父還在家中主事,淮城本家的老太爺仍健在,我這事只怕他一個晚輩做不了主。更何況即便能談得妥當,回去日子久了,還不知又會生出什麼變數。在溫家人心裡,家裡的女孩子總歸是要嫁人的。等下一次,我恐怕連跑出來的機會都沒有了。」
見她仍不願意對溫家人低頭,陳鴻望也頗為知情識趣地轉移了話題:「當初我第一次見三小姐,就覺得三小姐與其他淑女不同。但我沒想到三小姐這樣年輕,竟然是個才女。」
溫見寧被他的恭維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知道對方大概也看到了她那些有意刻薄人的文章後更是臉熱,連忙擺手道:「我不過是隨便寫寫罷了,當不得陳老闆這樣誇獎。香港的名門小姐裡,比我有才華的不知有多少。」
她這話說得很誠懇。
溫見寧自己心裡很清楚,她最多不過是膽子大,所以出名早些,而且有溫家鬧這一齣,出的還大多是惡名。往前推十幾年,五四那一代的女作家大多是內地官宦名門出身的閨秀,論出身、論才華,這世上比她出色的大有人在。
更何況從某些方面來說,她雖然發表了些文章,但至今還只是單打獨鬥,始終沒能真正的進入這個圈子裡。而且託溫家的福,至少兩三年內她也很難被上海的主流文學圈子接納。哪怕是日後,也會有人不時翻出這件事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笑料。
陳鴻望笑笑:「但是相比起來,我更喜歡三小姐的率真坦誠,雖然有些話聽來不免刺耳,不過也要比那些滿口洋文、心思古怪的千金小姐好。」
他這過於直白的話令溫見寧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對面的人卻話鋒一轉,突然問道:「不知三小姐是否願意將近來的文章版權交由我手下的人代理,我最近恰好有意向出版業投資,手裡正好收購了一間小的出版社」
溫見寧一時沒反應過來,訝然道:「陳老闆,是想買下我的?」
陳鴻望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後才道:「陳某雖然沒念過幾天書,但起碼的眼力還是有的。三小姐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成就,我想假以時日,必定會更有成就。我是個商人,商人重利,既看當下,也看長久。我是誠心和三小姐交朋友,也相信三小姐的人品。在版稅價格方面,三小姐可以酌情開。」
溫見寧沉默良久,最終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乾澀道:「抱歉陳老闆,非常感謝您的好意,但請恕我不能答應。」
坐在對面的陳鴻望似乎有些意外,又彷彿一切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可不可以問問為什麼?」
溫見寧低頭道:「陳老闆,這段時間您對我的照顧,我一直感激在心。」
「無論如何,您的好意我都心領了。可是答應這個合作,這對您來說並不公平。我無意妄自菲薄,但也清楚自己的份量,我的才華還不足以到您這樣大費周章的地步。」
她原先以為,陳鴻望這人如此殷勤,定是別有所圖,如今對方坦誠他只是看中了她的才華,溫見寧雖然有幾分信了,但還是不免有些懷疑。
對於她的不信任,陳鴻望只是灑脫一笑。
「陳某的過去想必三小姐應當也有所耳聞。早些年我在西北一帶跟人跑煙土發家,生意雖不大上得了檯面,但也攢下了些傢俬。這些年經營下來,也算小有家產。雖然我看起來在一些年輕的太太小姐們裡頗受歡迎,但我自己清楚,自己始終不過是個泥腿子。吃牛排、喝紅酒,也改不掉身上的粗陋。」
「陳某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人,而且我覺得,三小姐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曾經是個什麼人。我們是一類人,雖然有幸爬到了所謂上流社會的圈子裡,卻從未忘記過自己的出身。所以我想交三小姐這個朋友,不知道我這樣說,三小姐是否還會懷疑我的用心。」
他突然這樣把牌面攤在了桌上,讓溫見寧有些猝不及防。
但她聽明白了陳鴻望的意思,也能感受到對方的誠意,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妥帖。
好在陳鴻望也沒指望她馬上很快能有反應,甚至還給了她一個臺階下:「突然這樣倉促地提到這些,或許唐突了三小姐。主要是因為我在內地的生意出了些問題,只怕這段時間不能繼續停留在上海。若是三小姐這段時間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儘可以聯絡我手下的人。」
溫見寧雖不會跟以前一樣第一時間拒絕,但也不會真的去他那裡尋求幫助。不過她突然想起什麼,還是道:「這次我與溫家的事,多謝陳老闆在其中幫忙說和了。」
一直以來,她始終在誤解對方的好意。如今話既然說開了,她自然也應當表示謝意。畢竟這段日子,如果沒有他在其中斡旋,只怕她早被溫家人帶回去了。
她想了想又道:「雖然白茅的作品可能不太值錢了,但若是陳老闆不擔心虧損,這個筆名下所有的作品,包括新出的這些文章,版權都可以任由您處置,權當是我的謝禮。這些可能不能完全償還您的恩情,若是我以後還能寫得出好的文章來,也會第一時間考慮與您合作。」
如果沒有這次和溫家的筆戰,或許再過兩三年,等她的作品打磨得更成熟了,就能夠償還這份人情了,但是就現在的情況來說,她手裡也只有這個還算值錢了。
陳鴻望挑眉:「僅僅只是第一時間考慮嗎?我以為三小姐會看在我們也算相識一場的份上,直接答應我們的合作。」
溫見寧對此只能歉意地笑笑。
「看來我可能欠缺了一點點時機,」陳鴻望很大方地笑道,「不過希望等我下次回上海時,能聽到三小姐不一樣的答覆。」
溫見寧搖頭:「陳老闆,或許那時我已經不在這裡了。」
陳鴻望本還要說些什麼,旁邊快步走來一個黑衣手下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等那人退下後,他才笑道:「陳某自信與三小姐有緣,我們總還會再見的。希望到時候,三小姐可不要裝作不認識我這個人了。」
兩人雖未談妥合作一事,但經過這一次,總算是冰釋前嫌。
如今再回想起自己先前的態度,溫見寧只覺當初實在是太過分了。若是換了個氣量狹小的人,指不定早就被她得罪成仇人。心中的歉疚感一再加深,雖然嘴上不說,但她對陳鴻望的態度也大為緩和,一時之間氣氛竟是前所未有地和諧。
雖然這間餐廳是陳鴻望名下的產業,好在他並沒有讓溫見寧為難,最終還是讓她請了客。
天色雖已全然黑了下來,但一輛汽車停在這裡還是引來了住戶們的注意。有人假裝去取晾竿上的衣物,好奇又鬼祟地打量著路燈下這一男一女。
溫見寧躊躇片刻,客氣道:「陳先生不上去坐坐嗎?」
陳鴻望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笑道:「我就送你到這裡吧。」
他也知道自己未必能受齊先生歡迎。
溫見寧站在原地,一直看著汽車沒入沉沉的黑夜裡,這才步履輕快地上了樓。
屋裡的燈亮著,齊先生已一個人吃過晚飯,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看到溫見寧回來,這才隨手放到一旁,拉著她坐下談話。
對於齊先生,溫見寧向來沒有任何隱瞞。
她把今日與陳鴻望出去吃飯的事和齊先生都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等說完後才發現齊先生正在專注地打量著她,讓她渾身都不自然起來,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