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溫見寧跟著齊先生學著如何燒開水,如何用煤氣灶做飯,如何用針線縫補衣服,點點滴滴,全是生活中的小事。雖然起初上手時她做得磕磕絆絆,但總歸還是慢慢摸索到了門路。

和香.港的半山別墅相比,公寓的生活雖然清苦,卻別有樂趣。

溫見寧清早起來開啟天窗,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陽臺的繩上夾住,看著它們像五顏六色的旗子一樣在風中搖曳,下面是匆匆走過的行人;窗臺上廢棄的花盆裡,溫見寧種了一蓬狗尾巴草,齊先生說等明年春天,可以去挖幾株鳳仙花種上,長好了給溫見寧染指甲;還有夜裡,她坐在書桌前攤開稿紙,窗外就是漆黑的夜空,賣餛飩的小販在下面推著車轆轆走過,叫賣聲在窄窄的弄堂裡傳出迴響,沒一會就有人忍不住跑出去討價還價。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讓溫見寧感到莫名的滿足。

在公寓的生活裡,同樣也有許多讓人不那麼快樂的事。

樓上的住客曬被子總是直接往曬竿上一晾,雞毛撣子一抽,灰塵就混雜著雞毛撲簌簌地往下落,說了幾次都不改;熱水汀的鐵管生了鏽,總往下滴答著濁黃的水,溫見寧花了很多功夫,也沒能完全磨去上面的鏽跡,齊先生讓她不要管,可她還是不免要和那節管子慪氣;溫見寧也跟著去早市上賣菜,跟牙尖嘴利的小販討價還價,然而每次說到最後,都是她窘得滿臉通紅,躲在齊先生身後再不敢出聲了。

但就是這些瑣屑的煩惱,也能讓人感到這樣充實。

又過了大半個月,溫見寧才從這種重獲新生的狂喜中慢慢平靜下來。

白天齊先生要出去工作,顧不上她。而她雖不喜歡出門逛街,但整日待在公寓裡無所事事,也未免太過無聊,索性一早提了菜籃出去幫齊先生買菜,鑽研廚藝。

她們所住的位置鄰近蘇州河,出了弄堂走沿著路七拐八彎地走,很快便能看到兩岸破舊的烏篷船密壓壓地擠著,溫見寧知道,這一條船就是一家人的託身之所,吃住生活都在那小小的烏篷下。路兩邊是各色攤子,清早除了來這裡買菜的普通市民外,還有不少靠衣衫襤褸、靠撿爛菜葉子果腹的窮人。

她立在原地看了許久,才走向菜攤去。

傍晚時分,齊先生回到家不見溫見寧迎出來,找了一圈才發現溫見寧正蹲在廚房的地上,一隻手拎著魚尾,另一隻手拿著菜刀在比劃著,似乎在考慮如何下手。

溫見寧看她回來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多年沒刮過魚了,有些手生。」

她說完便低下頭來,繼續用力地來回颳起魚鱗來。

齊先生原本還擔心她會割到自己,但看她的動作漸漸熟練,也不再說什麼。

溫見寧獨自一人燒了一桌菜,等做完飯後整個人都累得滿頭大汗。不過等看到齊先生讚許的神情,她才放心地低頭吃了起來。

眼看飯吃得差不多了,溫見寧才小聲說:「先生,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找工作?」

齊先生夾菜的動作頓在了半空中。

「雖然我可以寫點文章投給報社,但這樣一直躲在屋子裡待著也不好,」溫見寧替她夾了一塊炸酥鯽魚放進碗中,認真道:「我可以去當家庭教師,去餐廳裡彈鋼琴,或者當個編輯也可以,總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您放心,不只是為了錢。」

齊先生沉吟片刻才道:「你想出去工作是件好事,不過你畢竟還是學生,應當以學習為重。若不是這次突然出事,你還有一年才能完成學業。我看不如這樣,我先去周圍的中學打聽一下,看有沒有願意收你在班上旁聽的。」

溫見寧想了想後才,搖頭道:「齊先生,還是讓我自己先去找份工作吧。功課我在香.港時已學得差不多了,只要時常複習就好,您不必擔心這個。我打算趁這段時間有空,多見識一些人事,再去上海的大學四處轉轉。」

齊先生聽了遂不再多談,只說:「既然你心裡已有了主意,就去做吧。」

師生二人吃完飯後,來到各自的書桌前開始工作。

齊先生仍在翻譯她的著作,溫見寧這邊暫時還沒有收到香.港那邊的回信,只能寫寫每日的讀書筆記,偶爾再抽空寫篇散文來賺點潤筆費。

溫見寧寫著寫著突然停筆,轉頭道:「先生,我很早以前就想過,夜深的時候在樓上開啟窗子,一伸手好像能抓住天上的月亮,這樣會很有意境。」

齊先生頭也不抬道:「夜裡點燈還開窗子,容易把蚊蟲招來。」

溫見寧有點失望地哦了一聲。

過了一會,齊先生停下筆,抽了另外一張稿紙才道:「之前的窗紗破了,我一直沒再換,等明天我們再去買塊紗布回來。」

溫見寧這才高興起來。

師生二人各自埋頭在各自的書桌前忙著自己的工作,一直到夜色轉深,這才雙雙收拾了書本,回到各自的床.上安然入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