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颳得路兩邊高大的樹木譁然作響,雨水在馬路兩邊匯成湍急的水流。兩個人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不顧形象地狂奔,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手裡撐著的那把傘彷彿成了擺設,四處飛濺的雨水幾乎迸到她們的臉上。
直到她們一路狂奔到山坡下,才看到前方的馬路邊上停了一輛黑色小汽車。
在這樣漆黑的雨夜裡,它幾乎要與夜幕融為一體,若非它突然開啟車燈示意,否則溫見寧她們都很難發現它的存在。
黑色小汽車緩緩向前開了一段路又停下,彷彿在等她們做最後的道別。
兩個女孩都知道,終於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見繡低低地說:「若是安定下來,記得寫信告訴我一聲。」
溫見寧拉著她的手不肯鬆開:「見繡,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們一起去廣州找柏青哥也好,去上海找齊先生也好,我們一起離開香港,永遠都不回來。」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若是這次見繡不跟她一起離開,只怕將來會更難脫身。
見繡看向遠處,避開了她的目光:「我走不了的,留在別墅裡固然有許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但至少它能給我想要的生活。」
溫見寧抓著她還是不肯鬆手:「你會畫畫,你會說英文,你有許多許多長處,我們可以自己賺錢,過自己想要的人生。即便你掙錢不夠養活自己,還有我。」
「你認為我們賺的錢,是可以買下一輛小汽車,還是一座半山別墅,」見繡輕輕抽開手,「見寧,我跟你,還有見宛都不一樣。」
話說到這份上,她秀美的面容上也帶了幾分黯然。
見宛聰明美貌,雖然性格強勢,也不乏有盧嘉駿這樣的追求者肯把她捧在手心裡,她根本不用逃,輕而易舉就能嫁給好人家;見寧自是不必說,她聰明有膽氣,人也漂亮,從小到大所有見過她的人都會高看她一眼,她敢逃,也有這個底氣逃離溫公館。
可她不同。
姐妹裡她是相貌最平庸的一個,唸書上沒什麼天分,性格也懦弱極了。只靠著所謂的聽話體貼,才勉強不至於被人厭棄。若是離了溫家別墅,她又能有什麼好歸宿。
溫見寧著急道:「見繡,我很有錢的,我有很多錢。這些年其實我一直在寫作,已經攢下了一筆錢,足夠我們去上海落腳生活一段時日了。雖然這些錢可能還不夠買一輛小汽車,也買不下一座別墅,但是我會努力的。我們一起走吧,再也不要回到這裡。」
「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沒想到,好幾年了,直到今日你才和我徹底說了實話,」見繡眼中含淚卻笑道,「其實你心裡一早就清楚的,我不會和你一起走的,對不對?」
見繡的話戳中了溫見寧心裡不敢面對的那塊地方。
她很想帶見繡離開,其實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念頭,她一直都清楚,見繡是想留在別墅的。正如見繡自己所說,別墅即便有諸多不好,但至少生活安穩、衣食無憂。而如今外面的世道這樣亂,就連溫見寧自己都不敢確定,她是否能獨自在如今的世道里站穩腳跟。
溫見寧一時怔怔地看著見繡,說不出話來。
見繡自嘲地輕笑:「好了,我知你現在心裡一定很瞧不上我,但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路。往後若是還能再見,你還願意認我這個沒出息的姐姐,跟我打聲招呼也好。若是不願,也沒什麼,我們就當從未認識過彼此。」
溫見寧澀然道:「你別說這樣的話。」
她怎麼可能不認見繡,怎麼可能會瞧不上她。
在她最初還是個黑黑醜醜的鄉下丫頭時,整個溫家也不過只有見繡一個人會主動對她釋放出善意。她若是連見繡都瞧不上,那她自己又算個什麼東西呢。
兩人站在雨中,好半天誰都沒有說話。
一陣狂風忽地裹挾著雨絲吹來,吹得傘東倒西歪,讓見繡幾乎握不住。
溫見寧的手慢慢抬起,向上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一起緊緊地抓著傘,捏得指節都發了白。
在這樣的瞬間,過去那兩個月的猜疑、誤解與爭執,一切都變得不重要了。
雨水還是不受阻擋地隨著狂風拍到臉上,手裡的傘不至於再搖搖欲墜了。只是她們一時都分不清,此刻臉上的究竟是淚水還是雨水。
還是見繡先胡亂拭了一把臉上的淚,催促道:「好了你快走吧,別再回頭了。」
溫見寧這次沒再猶豫,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見繡,彷彿要將她的面容刻在腦海,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冒著雨跑向前方的汽車。
她將見繡留在了雨中,將溫家別墅的一切都徹底拋在了身後。
雪亮的車燈穿透茫茫雨霧,彷彿燈塔在召喚著黑暗中的旅人。
原地只留下見繡一人,獨自撐傘站在黑沉沉的雨夜裡,看著那熟悉的身影,頭也不回地奔向前方那光明的去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