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沒課的時候,她整日安安靜靜地待在樓上的房間裡,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與此同時,她待在學校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每天都是最後一個走出教室的,只為了能晚一點回到那棟令人窒息的房子裡去。

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溫見寧照常放學很久之後才回了別墅。

一進客廳,她才發現所有人今天居然都在場。

沙發上還坐了一位陌生的年輕小姐,看上去大約二十多歲,容長臉,膚色白皙,披肩發齊劉海,上面只別了一枚珍珠髮卡,穿一身豆綠軟緞旗袍,氣質婉約靜美。她轉過頭來看到溫見寧,微笑著對她點頭示意。

溫見寧愣了一下,心裡隱約有了猜測。

已經多日沒有給過溫見寧半點好臉色的溫靜姝,這會竟對著她和顏悅色道:「還愣在那裡做什麼,快過來見過你靜秋姐。」

她話音才落,溫見寧就看到了一身便裝的溫柏青從樓上走了下來。

果真如溫見寧所料,這位年輕小姐正是與溫柏青有婚約的那位廖家小姐,閨名靜秋,年齡比溫柏青小几歲。她今年剛從國內某所知名大學畢業,如今正在廣州一家雜誌社做編輯。

二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頗為登對。

看廖靜秋眼神含笑、容光煥發,還不時和溫柏青互換個眼神的模樣,溫見寧心中大定,知道這兩人應該是已經把先前的問題解決了,才會一起來別墅這邊。

見過人後,溫見寧便安安分分地坐在一旁很少說話,只看著他們聊天。

廖靜秋出身名門,談吐文雅,態度溫柔謙和,很快就贏得了溫家一眾女人們的好感,就連向來眼高於頂的見宛都主動跟她說了很多話,還跟她請教了一些學業上的問題。

等到了晚飯時,眾人共進晚餐。

飯桌上,作為未來堂嫂的廖靜秋難免也問起了其他幾個堂妹的學業。

她自然而然地轉頭問溫見寧道:「見寧明年也應當要準備考大學了吧,你有沒有想好,將來要報考哪裡的學校?」

一時之間,眾人的刀叉不約而同地停在了半空中。

溫見寧雖然低著頭,卻也能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她頓了一頓,才慢慢道:「我自然是要留在香港的,只是還要看能不能考上港大才是。」

她這樣一說,飯桌上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梅珊笑吟吟道:「你成績向來再好不過了,只要有心,自然是考得上的。」

廖靜秋雖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但也察覺出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連忙笑著把話題轉開。其他人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打岔。一時之間,飯桌上又是其樂融融。

晚飯過後,眾人又坐在客廳內閒談,直到夜深了才紛紛散去。

只有溫見寧卻被廖靜秋悄悄約了出去,兩人沿著別墅外的走廊散步。

山上的晝夜溫差大,一入了夜,乳白色的霧氣漸漸浮起,濃得連遠處的藤蘿架子都讓人看得不分明。四周一片靜謐,只有躲在草叢裡的蟲子切切地低鳴著。

單獨和這位未來堂嫂走在一起,溫見寧難免有些不自在。

當初她寄出信後反覆想了很久,總覺得有些後悔。她不該因為想要偏幫溫柏青,就用那種方式來勸說別人。無論她有心無心,都是把人家架在了火上烤。

然而,當她囁嚅著和廖靜秋表示歉意後,對方反而笑了。

「這不關你的事,」廖靜秋溫柔地勸她,「總歸還是我自己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又豈是你三言兩語就能改變的。不過你的文章確實點醒了我,如今已經是新社會了,我還抱著老古董的偏見,實在不應該。只是我沒想到,柏青一直跟我提到的妹妹竟然會是這樣一位才女,還恰巧是我喜歡的作家。」

當初她收到溫柏青轉交給她的信,看完那篇後,就已經差不多猜到了事實,只是溫柏青那邊什麼也沒跟她透露。方才她終於聽到溫見寧親口承認,這才確定了眼前纖弱文靜的小姑娘,正是近來名聲鵲起的作家白茅。

溫見寧被她誇得不好意思,窘迫得連連擺手。

兩人繼續邊走邊聊,談起了國內的文學,不一會話又轉到日本乃至歐美文學,越談越投機。眼看夜色越來越深,兩人也該回去了,廖靜秋這才突然想起了什麼。

「還有一件事想問問你,」廖靜秋雙手合十作請求狀,「你知道我如今是做編輯的,看了好的文章不忍看它埋沒在我手裡。若是你不介意,我想把你寫給我的那篇文章代投給《羊城文藝》,你看可好?」

《羊城文藝》正是廖靜秋所在雜誌社邊寫的刊物。

溫見寧當然不會介意這點小事。

兩人又聊了一會,才一同回到了樓上。

在別墅裡住了兩三日後,溫柏青和廖靜秋終於要動身返回內地了。

溫柏青有公務在身,這次還是好不容易抽出來兩天假回來一趟,過段日子就要到前線去。這次回來是特意帶著未婚妻來見見家裡人的。

他和廖靜秋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到時會先在淮城那邊舉行一場中式婚禮,先給足溫家面子,隨後再在廣州舉辦一場西式婚禮。

臨行時,溫家的女人們難得一同出動,去碼頭為他們送別。

到了碼頭,溫靜姝拉著廖靜秋的手說了許久的話話,一副頗為不捨的模樣,見宛她們也同樣如此。人多的時候,溫見寧從來不會主動湊上去說話,只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著。

廖靜秋好不容易應付了完了她們,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笑盈盈地對溫見寧說:「見寧,瞧我險些忘了一件事。從前不知道你這個大作家的聯絡方式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廣州和香港離得也不算遠,你若是有了好的文章,可要多關照一下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