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薈在香港還有割捨不下的家人,但溫見寧卻沒這些牽絆。離了香港,她大可以去上海投奔齊先生,對她而言,哪怕內地再怎麼不太平,也比留在香港這裡好。
和溫家的這些恩怨,溫見寧實在沒法和鍾薈講,她只能低聲道:「留在香港或去國外,只能躲得了一時清淨,但到了內地,哪怕身處戰火中,至少心裡是安寧的。」
鍾薈低頭想了一會,突然抬起頭,神色鄭重道:「見寧,我跟你做個伴,咱們一起去內地考大學,再拉上蔣旭文。」
溫見寧笑問道:「你家裡人會同意嗎?」
她這話問得一語雙關,雖然這兩人至今還沒有確定關係,但這兩個好友之間的古怪,她這個中間人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鍾薈羞紅了臉,彆扭道:「我才不管他們。」
兩人還在說笑,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喊她們,回頭一看,只見身穿黑色學生裝的蔣旭文正衝她們跑來,氣喘吁吁地站在她們面前。
隨著學業的日益緊張,高年級的社員已在逐漸退出社團的日常活動,就連蔣旭文這個野火社的社長也正在將手頭的事務慢慢移交給低年級的社員。他這邊剛一結束了社團的事務,就馬上跑過來找她們了。
他一來,鍾薈就把剛才和溫見寧的話又說了一遍,提議道:「到時候我們三個就一起北上,也好做個伴。」
溫見寧看鐘薈是真的動了這個念頭,怕她這急衝衝的性子,第二天就要鬧著北上,連忙道:「北上的事先不著急,咱們先是好好想想去考哪裡的大學。」
鍾薈歪頭道:「這還用想嗎,你成績這麼好,肯定是要去北大,或者清華。」
溫見寧愣了一下。
鍾薈說的這兩個,都是北平的大學。
雖然一開始她也有考慮過將來要去北平的幾所大學看看,但她在北平沒有認識的人,齊先生人又在上海,她首先考慮的也是上海那邊。北平對於她而言,實在過於遙遠陌生了。」
鍾薈在一旁自言自語,彷彿已經拿定了主意:「其實天津的南開我也想去看看,張伯苓先生的‘允公允能,日新月異’實在是深得我心。但北大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她這話說得彷彿是已經被這幾所國內頂尖的大學錄取了,正在苦惱著去哪家更好。
蔣旭文和溫見寧對視後無奈一笑,簡直拿她沒辦法。
鍾薈一邊興奮地說著,一邊轉過頭來,短髮甩出乾淨利落的弧度:「那我們就說好了,明年一起去內地,就考北大。」
看她這樣開心,溫見寧淺淺一笑:「好。」
旁邊的蔣旭文也只是跟著笑,眼裡卻閃過一絲苦澀。
可再一晃眼,他也應聲下了,還和旁邊的鐘薈討論起內地的大學來。
溫見寧晃了晃腦袋,只當是自己一時看錯了。
好友三人一路閒聊著在校門口分別,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溫見寧回到半山別墅後,直接上了樓複習功課。不知不覺快到飯點了,她放下筆伸個懶腰,正準備起來活動一下,傭人敲門送了信進來。
溫柏青那邊終於來信了。
溫見寧拆開來一看,才掃了幾行,就慢慢皺起了眉頭。
果然和他們當日所猜想的一樣,溫柏青這次回去後並不順利。
信中的字跡帶著幾分潦草,顯然他寫信時心情不佳,也存了和溫見寧一吐為快的心思。
當日溫柏青帶著母親孟鸝返回廣州,先租了一處公寓讓她住下。還沒等他想好如何跟老師一家開口,卻被對方先發了難。
恩師大發雷霆,問他為何從香港帶回一個女人,做出金屋藏嬌的事。向來視他為己出的師母也對他一臉失望,更不用提那位原本對他頗為仰慕的小姐了。
好不容易等他解釋清楚,可局面再次陷入僵持。就如同溫見寧先前所說的,普通人家尚且難以接受和一個妓女做親家,更何況溫柏青他老師這等人家裡。
溫柏青的這位恩師姓廖,不僅家世顯赫,本人在軍中也是位高權重。
他原先看中溫柏青當他的女婿,一是看溫柏青相貌英俊、人品端正、能力出眾,又是自己手底下的學生,算是知根知底。溫家雖是商人出身,但至少也算身家清白,不至於辱沒了他的愛女。如今這學生突然帶回一個當過妓女的母親,這便由不得他心裡不舒坦了。
可女兒實在喜歡,這個學生他又著實滿意。思忖之後,他給溫柏青下了通牒:由他出面給孟鸝一筆錢,讓她簽下和溫柏青斷絕母子關係的文書,並保證今後不和任何人提起此事,還送她去東南亞定居,兩家才能結親。否則,他絕無可能讓女兒認一個妓女當婆母。
以溫柏青的性格,怎麼可能答應。
他雖然這幾年磨得比從前圓滑許多,但還有自己的堅持。且不說年幼時孟鸝曾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把他帶到十幾歲,單說斷絕母子關係,這便觸動了他的底線。
雙方一時僵在了這裡。
孟鸝卻是知道自己拖累了兒子,自己偷偷跑了幾次,又被溫柏青找了回來。她希望自己能離開廣州,讓溫柏青好生和他老師的女兒結婚,過好自己的日子。
溫柏青自然不肯。
可老師那裡他也無法給出一個滿意的交代,就連那位愛慕他的小姐也不曾替他說話,讓他只能夾在其中兩頭為難。
所以他特意寫信給溫見寧,一是對她發牢騷,二是想問問她有沒有什麼主意。
可溫見寧雖站在溫柏青這邊,卻也能體會他老師一家的心情。
她想了半晌,才提筆給溫柏青回信。
其實溫見寧也想不到什麼兩全的辦法,只能告訴他應當體諒老師一家的心情,若是有機會和他老師,還有廖家的那位小姐好好談一談他的想法。若是實在談不成,也不必勉強。總歸雙方現在只是口頭婚約,及早解除婚約,也好不耽誤各自婚嫁。
她寫完信,正打算放下筆,腦海中突然想起上次溫柏青說過的話。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位廖家的小姐似乎很喜歡她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