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海上繁花》的成功發表,把溫見寧這段時間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就連晚上回半山別墅時,她的腳步都為之輕快了不少。

更讓人驚喜的是,前腳才到家,齊先生的信就被傭人送上樓來。

因為已經知道了結果,溫見寧很從容地拆了信封。

果然,齊先生在信裡告訴她,《海上繁花》在那家國內出名的雜誌上已經發表了,讀者的反響很熱烈。除了夾了一些讀者寄來的信後,齊先生還附寄了一些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評論。

這些評論有好也有壞,其中甚至不乏一些言辭激烈的批評,把這篇批評得一無是處。

溫見寧把這些剪報都認認真真在筆記本上一一貼好,留待日後時常翻看。

除了這些,齊先生還告訴她,已有書商跟她聯絡,欲等《海上繁花》連載結束後將其出成單行本,並和她商量版稅的事。

齊先生在信中說,這年頭的版稅一向很高,書局給知名作家的版稅通常百分之十起步,更高的甚至能達到三成。溫見寧這次雖然因《海上繁花》在內地嶄露頭角,但在國內還只算是個文壇新秀,不過書商這邊還算有誠意,給出了百分之七的版稅。溫見寧對這些不算很懂,再加上她人在香港,和上海那邊來回溝通也不方便,索性提筆在信中告訴齊先生,全權委託齊先生幫忙處理。

然而還沒等她高興多久,突然有人敲門。

傭人來通知她,說是太太們要帶她們出去應酬,讓溫見寧早早換了衣服好出去。

等關上門後,溫見寧才背靠門板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出神。

人只要低過一次頭,腰就會越來越彎下去。

上一次她的認錯妥協,只不過是一個開始。

從那回之後,這幾天樓下的宴會,溫靜姝再也容不得她躲在樓上看書了,先是下樓陪客人跳舞,然後是出去和人應酬,再這樣下去,還不知道後面等待她的會是什麼。溫見寧在心裡告訴自己,再忍一忍,只有一年的時間。等在香港這邊的學業結束,她就想辦法逃出溫家別墅,飛去內地,再也不回來。她勉強打起精神來換了衣服,跟溫靜姝她們一同去赴宴。

然而今天非但她一人提不起興致,等回來時,見宛也不知為何鬧起了脾氣,把盧嘉駿關在了別墅門外,還不讓傭人們放他進來。

溫見寧無意間聽到了幾句,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見宛本是這幾年香港社交場上獨拔頭籌的人物,年輕的小姐裡向來屬她最能出風頭。但近來有位廣東的趙小姐來這邊後,她便隱隱被壓了一頭。今日見宛在宴會上看到盧嘉駿主動和姓趙的搭訕,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宴會上她不好當場發作,回來甩了一路的臉色,也不肯聽盧嘉駿的解釋。

溫見寧自然不會多管她的閒事,轉身就上樓了。

只有見繡一人還留在客廳苦苦勸道:「今天這樣的場合,你未免太不給人家面子。當時你在氣頭上也就罷了,既然都回來了,還鬧成這樣讓下人看笑話。你再這樣使性子,等哪天真的把人氣跑了,到時候你就知道後悔了。」見宛眉毛一揚:「他敢!」她雖然面上絲毫不露怯,但氣勢卻漸漸消了。

見繡的話恰好隱隱戳中了她的心病。

她早已有打算和盧嘉駿訂下婚約,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她想早早結婚,只是為了拿一樁穩當的婚事預先堵住溫家人的嘴,也免得盧嘉駿這個呆子跑了。可盧家的人始終態度曖昧,既不肯點頭,也不說不準,一再拖著。盧嘉駿也是個沒膽氣的,雖然他也想和見宛早日訂婚,卻不敢忤逆了他母親的意思。她今日這樣發作,也不全是因為那個姓趙的,還有訂婚這事的緣故。

若是盧嘉駿都不站在她這邊,她豈不是——見宛不敢再想下去。旁邊的見繡看出她態度鬆動,及時勸道:「好了,你既然想通了,就趕緊出去和他說句話。也不是要我們見宛小姐低頭,只是給那呆子找個臺階下罷了。」見宛輕咳一聲,這才施施然地出去找盧嘉駿和解了。

等她出去後,見繡這才上樓敲開了隔壁的房門,對溫見寧微笑道:「見寧,這週末你若是有空,陪我一起去山上寫生吧。」

溫見寧有幾分驚訝。

因為見宛的緣故,她們兩人其實很少一起單獨出去。但既然見繡難得主動發出邀請,她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溫見寧欣然應允。週末一早,她和見繡一齣門,便看見別墅外的臺階下,衣冠楚楚的嚴霆琛正倚在黑色的小汽車前,彷彿已經等候多時了。

溫見寧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來。畢竟她們兩個女孩上山,萬一出了事也沒個可靠的人照應,見繡叫上嚴霆琛也無可厚非,所以她也沒有多想。

三人乘車一同來到郊外,步行上山。

初夏的天已有些燥熱,但一走進山林裡,空氣頓時清幽涼爽起來。

見繡今日是真的很高興,一路上都說笑不停。看她開心,溫見寧也漸漸受到感染,神情也不像平日那麼緊繃,又讓另外兩人暗暗鬆了口氣。

等到了地方,溫見寧才覺得這一帶有些眼熟。

這裡似乎就是那年社團時她們聯誼來過的山坡。

見繡一個人在一棵大樹下支了畫架,卻連拉帶拽地把溫見寧他們帶去了山坡上笑道:「你們就站在這裡給我當模特,我在那邊畫你們。」她說完對嚴霆琛眨巴了下眼,示意他抓住機會,回頭轉身跑開,把另外兩人留在了原地。

溫見寧原本的笑容漸漸凝固在臉上。她已經看出來了,見繡今日叫她出來,就是為了要留出機會讓她和嚴霆琛獨處。

一看她神情不對,嚴霆琛心知不好,連忙解釋:「見寧,你先不要這麼緊張,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有些話想和你單獨說。」

溫見寧冷笑:「所以你是什麼意思,你讓見繡找藉口把我騙到這裡來,到底想幹什麼?」方才這一路上她還滿心歡喜地以為今日難得能和見繡一起出來玩,卻沒想到是這兩人聯起手要誆她,把她一個人矇在鼓裡耍得團團轉。

一想到見繡竟然夥同外人來騙她,溫見寧不由得怒火中燒。但這會見繡人不在眼前,她一腔怒火自然全都衝著嚴霆琛這個罪魁禍首來了。

嚴霆琛話頭一轉,輕聲道:「見寧你還記不記得這裡,當年你曾救過一隻雛鳥,爬到樹上後失足掉了下來,後來還是我把你背下山的。」

溫見寧沒有作聲,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轉身就走。

嚴霆琛下意識地伸手要攔下她,卻被溫見寧閃身躲過。他在身後道:「見寧,我知道你要拒絕我,但你不妨聽我把話說完,再做決定。」溫見寧腳步一頓,果然停下了。

然而還不等他鬆口氣,把話一口氣說完,溫見寧先出聲了。

「如果我之前的拒絕不夠明確,那今日大家不妨把話說開,」她甚至懶得轉頭看他一眼,「請嚴先生大可不必在我這裡浪費時間,我對未來的規劃裡從來都沒有你。」

她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嚴霆琛原本想攔住她,卻連她的衣角都沒抓到,只能無力地垂下手,站在原地苦笑。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一切都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