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見寧拾階而上,整座空曠的小樓裡迴盪著她一個人的足音。
馮家是世家大族,藏書豐富。雖然馮公館這裡只是他們家在上海的一處住宅,書樓裡的藏書之巨仍是讓溫見寧瞠目結舌。一排排老式烏木書架幾乎高頂天花板,上分門別類地擺滿了各種書,古今中外、經史子集無所不包。其中還是以線裝的古籍最多,紙張邊緣都泛了黃,可見其年代久遠。
溫見寧先隨手抽了一本古人的遊記,站在書架前低頭看。
過了一會,她抬起頭揉了揉痠痛的後頸,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想不開。
這種隨處可見的遊記她以後有空可以隨時看,今日難得能來到這裡,還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參觀一下馮家書樓。
想到這裡,溫見寧將手中的書放回原位,抬腳向樓上走去。
才剛踏入三樓,她便聽到重重書架後傳來搬動重物的聲音,不由得目露驚詫。
——竟然有人也在書樓裡。
溫見寧循著聲音過去,只見最後一排書架前,一個身穿灰色長衫、戴金邊眼鏡的少年正站在矮梯上伸手去夠最頂層的一摞書。
對方顯然也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兩人對視,看到對方的瞬間都是一怔。
秋日的陽光透過書樓的小窗照入,陽光下無數塵埃飛舞。循聲而來的少女只從書櫃旁小心地探了個腦袋,好奇地仰著頭,一雙明淨的杏眼盈盈地看了過來。耀眼的日光照在她瓷白的皮膚上,仿若透明,連臉上那層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許是因為那矮梯沒放穩,那少年腳下一個重心不穩,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子一搖晃,整個人砰地一聲向前面的書架倒去。只聽轟地一聲巨響,整個書架被他撞得猛地一晃,人摔在地上直接被稀里嘩啦掉下來的書蓋住了。
溫見寧呆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這才手忙腳亂地上前去檢視對方的情況。
險些被書堆埋了的少年撲騰幾下,伸出一隻手摸索了半天,先抓過地上眼鏡,胡亂戴上後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便慌忙道:「你好,實在抱歉,嚇到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地上爬起來,隨手拍去長衫上的灰塵。
溫見寧也點頭:「是我嚇到你了,剛才真是不好意思。」
等那少年站起來,她才看清楚對方的面容。
他大約十五六歲,個子很高,眉目俊逸,神色清冷,一身書卷氣很重。只是看起來隱約有幾分眼熟,彷彿從前在哪裡見過。看他的樣子,應該是馮家的人。
兩人一起把書放回架子上,溫見寧看著胡亂排放的書問道:「這樣堆上去就可以了嗎?」
對方神色淡然道:「之後會有人來專門收拾,不必擔心。」
溫見寧點了點頭。
雙方一時無話,氣氛有幾分尷尬。
正當溫見寧猶豫要不要自我介紹時,戴眼鏡的少年先拿了自己要的書走開,繞過書架,來到角落裡擺放的長條沙發上坐下。
溫見寧在書架上挑了本想看的書,才走過來輕聲詢問道:「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馮家少年看了溫見寧一眼,視線落在她走路微跛的那隻右腳上,什麼也沒說,只是默不作聲地將桌上的書收拾好。自己坐在沙發的一頭,開啟書低頭看了起來。
若是有熟識他的人在這,定能發現他看似鎮定的動作中透著一絲不自然。
溫見寧這才放心地坐下來。
開啟書前,她下意識瞥了一眼。
木几上原本凌亂地放了幾本書,這會已被整齊地摞在一旁。而對方身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溫見寧看不懂的各種數字與公式。
他大概是個學理科的。
溫見寧的念頭稍縱即逝,很快把注意力放在書上。
兩人各自坐在沙發的一頭低頭,彼此相隔甚遠,互不干擾。
書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和筆尖劃過草稿紙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秋日的暖陽透過小窗,照在這對少年少女的身上。兩人雖然相隔甚遠,但彼此身上的氣質意外地和諧,美好寧靜得讓人感受不到時光的流逝。
等來叫溫見寧的僕人上樓後,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溫見寧看到來人後連忙放下書站起,見另一頭的馮家少年同樣轉頭看來,才不好意思道:「我要先回去了。」
對方輕輕頷首,隨後低下頭裝作繼續看書的樣子。
等溫見寧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眼看要跟著那僕人走到樓梯口了,身後的少年還是沒忍住,出聲問道:「你是哪一房的人?我之前沒見過你。」
他知道這兩天馮公館裡來了很多旁支的親戚,只是不知這女孩是哪一家的。
溫見寧愕然,隨即反應過來,這少年應該是把她當成了馮家的人。
她轉身解釋道:「我是受了馮苓小姐的邀請來參加宴會的。因為閒來無事,才來了書樓這裡,並不是馮家的親戚。」
原來是他姐姐的朋友。
馮翊本還想問她的名字,但不知為何話到了嘴邊,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溫見寧站在原地等了片刻,也不見他再問,便禮貌地和他道別離開。
馮翊只能目送她下了樓。
等人走後,他才突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鬆開了攥緊的右手,而掌心裡早已是汗涔涔的。
馮翊垂下眼眸,為自己方才的莫名緊張感到有幾分困惑。
想了半天,他也沒想到原因,只能在心裡暗暗地想——
果然,和女孩子打交道真是一件麻煩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