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十幾年前內地風靡一時的《晶報》上曾經專門開闢了一個名為「鶯花屑」的欄目,專門給妓女登廣告來盈利。時至今日,已成為一種慣例。

雖說這事可能不太講究,但畢竟只是在中改動幾個字的事,所以方鳴鶴特意來信問過溫見寧的意見。

溫見寧對此頗為無語,雖然她確實很想賺錢,但還沒淪落到靠給妓女打廣告為生的地步,當即回信拒絕。之後再有類似的信件,她便全權交由報社的人幫忙處理。

轉眼之間,漫長的暑假過去,終於到了溫家姐妹開學的日子。

除了還在唸小學的見瑜外,其餘三人都就讀於南英中學。

溫見寧八歲入學,這次暑假開學回去便要步入初中三年級。

而剛過完十六歲成人禮的見宛即將度過在中學的最後一段時光,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她將會是在姐妹中最先一個念大學的;年齡最小的見瑜當初入學考試成績最好,但姑母還是壓了她兩年才放她入學,所以她今年還是個四年級的小學生。

她們三人的成績名列前茅,讓溫靜姝素來頗為得意,每每聚會時都要拿她們誇耀。只有見繡一個,雖然她也很用功,但仍只是中游水平。

開學後,溫見寧的生活和往常變化不大。

每日除了上課學習外,她一放學便回去躲在房間裡先寫完作業,再準備下一期要連載的稿子。只有偶爾學校社團有活動時,她的日程安排才會有所變動。

南英中學的社團活動很豐富,但和熱衷於參加各種社團活動的見宛她們不同,溫見寧只加入了一個文學社。

南英中學的文學社名為「野火」,取自白居易那句膾炙人口的「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除了這個意思之外,野火本身還是英國人對香港一種花的叫法。這花呈豔紅色,開時烈烈如火燒雲霞,濃得幾乎化不開。每年五月過後,淺水灣附近會有大片野火花開放。花期一直持續到七八月底,這野火便燒過整整一個夏天。

溫見寧曾在一本植物圖鑑上翻到過這種植物,知道它還有個別名叫鳳凰木。想來當初創立文學社的前輩們,在起名字的時候應該花費了很多心思,才能讓這樣簡單的一個名字,包含了他們的無數希冀與憧憬。

野火社是南英中學最大的社團之一,不僅有自己的同名刊物,在校內還有獨立的活動教室。時下愛好文學的少年少女太多,只初中部大約有兩百多號人。溫見寧混在其中,安分低調而不起眼,也不會有人知道,她便是近來港島上小有名氣的新作者白茅。

按照慣例,每週五下午是野火社成員的讀書交流會。

開學後的第一次讀書交流會後,活動教室裡只剩下三個人收拾衛生。除了溫見寧外,還有一個短髮女生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

短髮女生名叫鍾薈,是溫見寧的同班同學,性情爽利開朗。

戴眼鏡的男生名為蔣旭文,是野火社初中部的社長,在學校里人緣頗佳。文學社的才子才女們多少有點自恃清高,不理俗物,彼此之間還有點文人相輕的意味,只有他擅長交際,心性豁達,最後才推舉了他當社長。

三人正在清掃地上的紙屑,蔣旭文突然叫了一聲:「這是誰的書,竟然落在社團裡了。」

鍾薈探頭看了一眼道:「呀,是望歲居士的書,還是新出的呢。」

溫見寧聽了問道:「是那位最喜歡寫三角戀愛的望歲居士?」

望歲居士是上海新派作家張留餘的筆名,此人是素來最擅長寫都市戀情,裡面男女之間的感情糾葛通常是三角關係。有人曾不無辛辣地諷刺說,張留餘所有的作品就是一個三角形。儘管這樣,還是不妨礙張留餘的風靡上海,受諸多貴婦人追捧,甚至還傳到香港來,連溫靜姝她們都是張留餘的忠實讀者。

鍾薈笑道:「依我看來,這位張先生未免太不知變通。男女之間的關係何其複雜,他卻固執地只肯寫三角形,卻不知還可以寫四邊形、五邊形、甚至多邊形。若是這樣寫,人家就不會給他起個張三角的外號了。」

蔣旭文在一旁插科打諢道:「這就是你不懂了。三是個非同一般的數字,古人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從數學上說,三角形又是最穩固的結構。所以男女關係至多不能超過三角戀,一旦超過了三這個數字,免不得讓人頭暈眼花。」

三人說笑了一陣,湊在一塊看起了張留餘新出的這篇名為《織女》的。

才看了幾頁,溫見寧便有幾分訝然。

和張留餘以往的柔媚風格不同,這本《織女》竟然是一篇反日。裡面的女主人公乃是一位富家小姐,家中經營絲綢布匹。後來家境敗落,只能去一家日本紡織廠做女工,在那裡飽受日本人欺凌與侮辱。雖然其中還少不了張式的三角戀愛描寫,但比起他本人從前的那些純戀情,格調不知高了多少。

雖然有很多人瞧不上張留餘的戀情,嫌其格調低俗,但他身為全上海最知名的作家之一,筆力還是很強的。尤其讀到日本人對車間女工進行軍事化管理,女主遭到侮辱打罵那段,再聯絡國內時局,看得人又是氣憤又是心痛。

雖只是快速翻過一遍,但三人看完後還是好半天才平復下心情。

鍾薈轉頭問道:「見寧,你覺得張留餘這個故事寫得如何?」

溫見寧斟酌了一下,才評價道:「有點可惜。」

這篇立意乍一看很高,但還是沒能跳出張留餘熱衷於三角戀愛的小格局,三角戀情搭配民族仇恨,反倒顯得不倫不類。張留餘對日本人的刻畫也僅停留在他們的殘暴兇狠上,反而顯得人物臉譜化,批判也只停留在了一味發洩的層面上,激憤有餘,深刻不足。

另外兩人聽了她的看法,也跟著點了頭,顯然有同樣的感受。

三人又聊了一會文壇八卦,看外頭天色不早了,這才趕緊收拾東西鎖門離開。

臨分開前,蔣旭文突然想起什麼,提醒兩人道:「對了,這週日我們文學社有活動,你們倆要記得去。」

鍾薈轉頭笑道:「你不用提醒我,倒是見寧你一定要來。認識你這麼長時間了,除了讀書會,其他活動你都不愛參加,未免太不給我們面子了吧。」

溫見寧生性孤僻內斂,在文學社裡多數時間都只是安靜地幫忙做排版、校對的活,並不愛出風頭。時間一長,她這種默默做事的作風,反而讓文學社的成員們對她都頗有好感,漸漸地也不覺得她清高孤傲,難以相處了。

鍾薈亦是對她頗有好感的人之一。只是溫見寧鮮少參與社團活動,平日功課緊,她們也很少深入交流的機會。

溫見寧本還想拒絕,但被她上來抱著胳膊一頓搖晃,最後還是點了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