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海上的這幾日,天一直陰雲密佈。可等輪船進港口停泊後,風卻突然停了。厚厚的雲層中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金色的陽光從中灑落,驅散了寒風帶來的冷意。

溫家一行人下了船,在碼頭上四處張望著,等著姑母溫靜姝派人來接。

溫見寧一邊看著周圍走過的英國水手,一邊想起在船上齊先生曾給她們講過香港的由來。

往前推不到百年,眼前這一帶還是人煙罕至之地。直至前清戰敗後多次割地賠款,才使得如今的香港島、九龍、新界等絕大多數島嶼都變成了英國人的租界。

起初的香港只有移民到這裡的外國人,直到十幾年前清帝退位,時局動盪,人心惶惶,臨近的粵省乃至內陸的不少滿清遺老、富商鄉紳跑到香港來避難定居,隨後陸續發展起各行各業,這才有了香港如今的繁華。

二太太帶著一群孩子在碼頭等了半天,也不見有溫靜姝的人接她們,只能咬牙招呼了路邊計時收費的計程車,把她們和行李一起送到溫靜姝的別墅。

至於齊先生,她又去投奔朋友了,說等她安定下來會給她們送訊息。

小汽車載著一行人駛離了碼頭。

島上四處是小山與丘陵,草木稀疏的地方露出光禿禿的紅褐色土崖。公路隨著山勢的起伏一會緩,一會陡,向著海濱的方向延伸過去,才零零星星地有了人煙。

汽車翻山越嶺,一路顛簸,終於按照二太太給的地址,抵達了溫靜姝的住處。

溫靜姝的別墅是一棟帶花園的三層小洋樓,黑色雕花的鐵柵欄門,庭院裡的草坪修建得整齊。沿著寬闊的石階向上,走過白色大理石圓柱支起的長廊,來到精美的桃木門前。

二太太和梅珊帶著一群孩子走進客廳,裡面就聞聲跑出來一群丫鬟模樣的女孩們。

她們個個都是十幾歲的少女,眉目標緻,宛轉靈巧,健康的小麥膚色。每個人腦後拖著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穿清一色的翠竹藍布罩衫窄腳褲,腳上趿拉著木屐,後跟叩在光滑的地板上篤篤地響,跑到她們跟前紛紛七嘴八舌地叫人:「太太們來了,快來坐。」

顯然是有人之前交代過會有客人上門。

二太太對溫靜姝沒有親自迎接這件事大為光火,這會直接問道:「姑奶奶人去哪裡了?」語氣帶著一股嗆人的火藥味。

其中為首的一個女孩回答:「太太今日赴宴去了,要晚上才能回來。」

二太太聽了不滿道:「不說早就發了電報告訴她今日到嗎,還去參加哪門子的宴會。」

另一個女孩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是戴維斯爵士的宴會,人家早一個月前就讓人給我們太太送了邀請函,不好推了的。」

二太太雖然不知道戴維斯爵士是哪一號人物,但聽這群丫鬟們的口氣也知道這人定然來頭不小,可還是咽不下這口氣,一個人陰沉著張臉。

可孩子們不管那麼多,都好奇地打量著客廳裡的陳設。

這裡的陳設和上海溫公館裡打眼一看差不多,卻比上海那裡還要金碧輝煌。擺放的多半是時興的西式傢俱,也有帶著東方風情的佈置,混搭在一起,卻也別具一番風味。

見宛向前走了幾步,先看到一樣奇形怪狀的東西。翹足的方凳上有四方的底座,做成鏤空雕花櫃子的樣式,上面還連著一個大大的純銅喇叭。

最小的見瑜出聲道:「這是留聲機,我爹爹有一個。」

她這麼一說,溫見宛才想起來確實在溫公館見過這留聲機。

只是她們在上海的那兩日只顧著跑去外頭看百貨大樓了,溫公館裡的陳設反而沒空研究。

二太太彷彿拿這裡當了自己家,心安理得地吩咐道:「去把唱片拿來。」

一群女孩們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

其中一個女孩提醒道:「太太不喜歡別人隨便動她的東西。」

眼看二太太就要發怒,梅珊突然出聲道:「莫不是我記錯了,唱片不都放在下面的櫃子裡嗎。」說著她走上前去開啟下面的櫃子,果然取出一疊唱片來。

二太太一噎,一時沒說出話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梅珊把唱片交給丫鬟們,讓她們調了唱針,很快就有輕柔舒緩的音樂從大喇叭流淌出來,讓幾個小女孩聽得如痴如醉。她們一邊聽,一邊沿著客廳走著,很快看到牆角放著一架黑色大三角鋼琴,連忙跑過去又好奇地圍著看。

丫鬟怕她們還要動溫靜姝的東西,連忙道:「對了,給三位小姐和四太太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就在樓上。您們要不要去看一看。」

二太太瞥了旁邊的梅珊一眼,陰陽怪氣道:「真是可笑,姑奶奶這是怎麼教丫鬟稱呼人的,我們溫家只有兩個老爺,什麼時候多出來了個四太太。」

梅珊一路上懶得和她計較,這會聽了笑道:「可不是,讓人不知道的聽了,萬一誤會我和二太太一般歲數的,那豈不是真成了笑話了。」

不等二太太發怒,見瑜突然開口,奶聲奶氣道:「娘,我困了。」

二太太頓時顧不上生氣,先看她的心肝肉:「好好好,咱們這就上去看房間。」

說著她白了梅珊一眼,牽了見瑜的小手上樓去。溫見寧她們幾個也跟在身後。

溫見寧和見宛、見繡她們三人的房間都是一樣的佈置,只有見瑜一個人的房間格外大,古典歐式的佈置,床頭還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洋娃娃,還連線著一個大大的陽臺。站在陽臺上往下看,能將花園和遠山一覽無餘。

二太太勉強表示還算滿意,溫見寧和見繡更是沒什麼意見。

只有見宛有些不忿,但她也不敢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