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走到上面,發現夜已深,甲板上空無一人。只有船尾的竿子上吊了一盞昏黃的小燈,慘淡地照著散亂堆在那裡的貨物,上面用幾塊油布蓋著,用做簡單的防潮。
溫見寧還記得,剛上船的時候甲板上到處都擠滿了人和鋪蓋卷,髒亂得很,二太太還嫌惡地告誡她不要在甲板上亂跑,省得被染上了跳蚤都不知道。後來聽說有個孕婦就在甲板上分娩了,船上的人都覺得不吉利,把甲板上的窮人們都趕去了底艙擠在一處。
腥鹹的海風迎面吹來,有幾分刺骨的冰冷。
白日里的天總是灰濛濛的,到了夜裡,烏雲反被風吹散了大半。皎潔的月光從雲端投落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水少了幾分平日裡的肅穆沉重,多了幾分危險與神秘。
溫見寧一個人從船頭走到船尾,又從船尾走到船頭,來來回回地走了幾趟,非但沒覺得之前讓她難以入睡的躁動消退,反而被寒風吹得連打了幾個噴嚏。
她正打算回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似乎有一大群人過來了。
溫見寧心裡一跳,突然生出幾分危險的預感。
在頭腦做出判斷之前,她身體已經掀起油布,巧妙地一鑽就躲進了貨堆裡。
她藏身的位置恰到好處,身前那堆貨物上面蒙著的油布沒有全蓋好。從那道縫隙裡,她正好能看到來人們的腳。
這一夥人很多,大約有十幾二十號人。其中有幾個人的腳步格外沉重,有氣無力地拖在地上。這幾個人有高有矮,看身形可能是女人和孩子,但溫見寧也不確定,因為隔得距離遠,燈光昏暗,影影綽綽地看得不分明。
一個聲音有點諂媚道:「醫生,您給瞧瞧,這幾個還能不能治了。運一趟貨不容易,這少一個就少一份錢。要是能治的話,您就給治一治吧。」
溫見寧聽聲音有幾分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人好像是她前幾天見過的一口爛牙。
而後她聽到被稱作醫生的人嫌惡的聲音道:「治不好了,扔下去吧,省得再傳染給其他的人。」這個聲音也有點耳熟,好像是之前給見宛她們開暈船藥的那個醫生,說起話來和顏悅色的,沒想到一轉身就變了個人。
一口爛牙的人應了一聲,招呼了另一個人。
兩人一人抱頭,一人抱腳,抬貨物一樣走到船邊上把人往下一扔。
溫見寧只聽撲通一下落水聲,上一秒還苟延殘喘著的人就已經徹底葬身於萬頃波濤中了。
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緊接著下一刻就被人從身後緊緊地捂住了嘴。
然而,前頭的人立即有所察覺。
「剛才那邊好像有什麼聲音。」
溫見寧和她身後的人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一口爛牙的人正要過去檢視,身後的醫生出聲道:「不用了,看到就看到吧,動了手就不好處理了,別再生事了。」畢竟這個點還往甲板上走的,不太可能是底艙的人。
那人又看了那堆貨物一眼,這才收回了目光,慢慢地走了回去。
溫見寧感覺到捂著她嘴巴的那隻手這才鬆開,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她藉著透進來的光線,看清了身後人的臉。
是溫柏青。
一大一小就在這角落裡,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對方半天。
遠處的那群人人還在往船下扔人。染病的人不只一個,隨著那個醫生的嘴裡不斷吐出冰冷的宣判,撲通撲通的落水聲一次又一次響起。
因為隔得遠,水花聲聽起來並不大,卻像一記小錘,一下一下,每敲一次就有一條人命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咚咚咚地敲在溫見寧和溫柏青他們兩個人的心口上。
期間不是沒有人反抗想逃跑的,但才跑了沒幾步就被人抓回來一頓拳腳相加,發洩完後又扔到了海里餵魚。
拳頭擊打在肉體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讓人頭皮發麻。
等人走後過了一會,兩個孩子劇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復。
溫柏青拉著溫見寧出來,小心地看了眼四周,也不敢再甲板上多作停留,很快又溜回頭等艙的那條走廊上。
一到了安全的地方,看見了熟悉的燈光,溫柏青這才鬆了一口氣。
轉過頭來,溫柏青沉下臉訓斥見寧:「我之前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到處亂跑嗎?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怎麼敢一個人跑到甲板上去。」
溫見寧年齡小,還有許多事不懂,但溫柏青卻是聽說過近年來船上人口販賣的猖獗。
走遠洋的貨輪商船上,女人和孩子向來是最好下手的物件。人一旦被捉到,就會被關進昏暗不見天日的底艙,牲口一樣在擠在一處吃喝拉撒。過程中若是有害了病的,就像剛才一樣直接扔下海餵魚。還活著的那些一部分在途經香港時兜售出去,賣給富裕人家當女傭;還有一些遠渡重洋賣到了美國西海岸當妓女。
若是落到他們的手中,後果可想而知。
但聽說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外一回事。
回想起剛才的場景,直到現在,溫柏青還覺得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