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溫老太爺的病重了。

明菅私底下聽春桃嘀咕這才知道,原來前些年老太爺就中過風。雖然後經名醫施針診治,撿回一條命來,但落下了口歪鼻斜、不良於行的毛病,自此才把生意都交給兩個兒子打理,沒想到沒有他親自坐鎮,還是出了事。

老太爺年事已高,去年他最疼愛的小兒子死了,今年這段日子又為了溫家生意的事操勞。好不容易事情一過,就急急地召回兩個兒子商討以後的路子。等定下了對兒孫們的安排,他心裡頭的那口氣一鬆,人就病倒了。

他這一病可是來勢洶洶,整個淮城但凡有幾分名氣的郎中、西醫輪流被請到府裡來診治。

整個溫府烏雲罩頂,下人們走路都行色匆匆,連春桃這樣平日橫行霸道慣了的都斂聲屏氣,安分了不少。

在這一片人心惶惶中,明菅仍和往常一樣。她對溫家沒有感情,也體會不到溫老太爺這個主心骨對溫家的意義,所以一門心思放在了習字和等回信這兩件事上。

她以往因為家貧,從沒拿過毛筆,進步甚微。明菅想起從前和舅母識字的時候,都是用樹枝在河邊的沙地上劃,先記住字形,再拆開看筆畫和架構。這段日子一得了空閒,她便蹲在院子裡的槐樹下用手指劃拉著寫字。

除此之外,為了怕自己算錯離家的日子,每天早上,明菅都會到槐樹上用石頭劃一條痕。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眼看明菅快要刻到第十五條痕了,聽人說溫老太爺終於醒了過來,只是身體狀況還是不大好,畢竟人也上了歲數了,年齡擺在那裡,能從閻王爺手裡撿回一條命來都算福澤深厚了。

但這些和明菅沒什麼關係,她一心一意地等著舅母她們的回信。

等到第十五天,明菅終於按捺不住,一早便開始坐立不安,一會出去看一趟,可偏偏下午齊先生才來給她們上課,她急也沒辦法。

明菅剛在樹皮上劃下最後一條痕跡時,春桃突然衝了進來。

她一邊拉扯著明菅身上的衣服,一邊飛快道:「三姨奶奶剛才打發了人傳話過來,要你去老太爺院子裡。」

明菅有點懵,她來溫府這些時日,除了三姨奶奶與梅珊偶爾露過幾次面外,溫家的長輩們一個都沒見過她。這次突然要她去老太爺的院子,想也知道是有大事要發生。

春桃匆匆給明菅換了換了衣服洗乾淨臉,帶她去了老太爺的院子。

雖然才進府半個月,但這已經是明菅第二次來到這裡了。

溫老太爺的院子似乎和別的院子都不同,牆格外高厚,彷彿一個沉重的囚籠。院子正中的天井處種了一棵大石榴樹,如今已是深秋,枝葉凋零,只餘光禿禿的枯枝盤踞在院子上空。

明菅到的時候,溫府裡有頭臉的主子們大多已到場。

溫見宛她們幾個被各自的奶孃帶著站在一旁,連素來跋扈的見宛今日都分外乖順。一旁除了梅珊外,還有一個穿灰色長衫的少年,看起來也是溫家的主子。

他身材瘦削,眉目間有一股英氣,只是神色格外冷漠,彷彿對這裡的人和事都無動於衷。

明菅站定後不一會,兩個老爺模樣的中年男人匆匆來到院子裡。倆人一個高瘦,一個矮胖,眉目間有幾分相似,只是不知道哪個是大老爺,哪個是二老爺。

她剛這麼想,矮胖的那個過去抱起了小小的見瑜逗了她兩句,又轉頭和見繡說了幾句話,顯然,他就是二老爺溫仲璋了。另一個撫了撫見宛頭頂的,應該就是大老爺溫伯璩。

見明菅到來,這兩位她名義上的伯父只是瞥了一眼,並沒有在意。

看能來的人差不多來齊了,裡面的人才出來叫他們進去。

屋裡生了炭盆,悶熱得很,四處瀰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再加上光線不好,透著一股老舊陰森的氛圍。

堂屋中擺了一把漆金交椅,上面躺著一個乾瘦的老人,旁邊站著三姨奶奶。因為是背對著她們,明菅只能看清他身上簇新的黑緞團花壽褂,還有一頂黑色瓜皮小帽。他腦後留一條幹枯的辮子,豬尾巴一樣垂著。和這棺材一樣的院子一同散發著腐朽黴爛的氣息。

三姨奶奶牽著明菅的手轉到正面,不等她看清,就一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磕頭叫人。

連磕了三個頭後,明菅這才偷偷看了一眼溫老太爺。

只見椅子上仰面躺著一個老人,臉上的皮都皺到了一處,五官歪斜,眼上蒙著一層白翳,彷彿一具乾屍正在冷冷地注視著她。

明菅素來膽大,這會也打了一個激靈低下頭去,不敢再抬頭。

溫老太爺渾濁地咕噥了幾句,像人臨死之前的囈語。

三姨奶奶笑道:「老太爺說了,以後三丫頭的名字就叫做見寧,還不快謝過老太爺賜名。」

明菅沒有辦法,只能又磕了三個頭,而後起身低頭站在一旁,又聽得一陣濁重的咕噥,兩個伯父在一旁輕聲應對著什麼。他們說的話沒頭沒尾,明菅也聽得雲裡霧裡。

過了一會三姨奶奶才輕聲道:「老太爺累了,先回屋去休息了,還請兩位老爺和這幾個小的把情況說一說。」

等溫老太爺回了裡屋,一群人出了院子,這才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