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梅珊笑吟吟道:「是這個理。男人嘛,難免都假正經。既要相貌不凡,又想身段出挑,性情溫柔賢惠能幫著打理家事還不夠,最好要談吐風雅,能幫他們做那紅袖添香的美夢。」

她話說得直白粗俗,頗為難聽,三姨奶奶佯作沒聽明白,嘆道:「老太爺的意思是,上海那邊大太太也忙,更是沒空教養她們。不如託齊先生幫個忙,帶著幾個丫頭送到香港咱們家那位姑奶奶身邊。她如今年紀也一天天大了,始終連個孩子都沒有,把家裡的女孩子送過去,也好給她當個伴。」

梅珊輕笑一聲:「咱們那位姑奶奶確實是沒個親生的孩子。不過我可聽說了,她在香港的日子可舒坦著呢。雖沒有親生的兒女,手底下養的幾個女孩子個個都知情識趣,又有一堆追捧者,比電影明星還風光幾分。」

三姨奶奶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含笑不語。

溫家那位遠在香港的姑奶奶閨名喚作靜姝,是溫老太爺唯一的愛女。早年嫁了個閩地的富商,沒兩年那富商老死了。那老頭子無兒無女,留了一大筆遺產給她。溫靜姝受當時的新思潮影響,一扭頭跑去了香港,在那裡買了別墅孀居,結交名流。她當年生得貌美又伶俐風趣,在上層圈子大出風頭。

說得好聽,溫靜姝是香港社交圈炙手可熱的一號人物,說得難聽,便是交際花。但交際花也便交際花了,人家也算是見過世面的,教幾個小丫頭片子還是綽綽有餘。

有意思的是,把家裡的女孩送去這樣一個人身邊教養的溫家。

想到這裡,梅珊忍不住掩口輕笑起來。

……

梅珊和三姨奶奶閒聊時,明菅正在書房裡練字。

明菅的這雙小手,從小到大拿過套船的繩索,提過殺魚的刀,有勁得很。卻從沒摸過毛筆這麼細又精巧的物件,拿筆的姿勢笨拙又小心翼翼,生怕手上一用力,就把它撅折了。而且筆頭的毫毛那麼柔軟,在墨池裡吸飽了墨汁,一點在紙上就是黑乎乎的一團。

齊先生站在她身後耐心地指導著,好半天明菅才能劃出一條清晰的筆畫來。

她看著看著,冷不丁一把握住筆桿用力一抽,卻抽了幾下都未曾抽出,不由得皺眉對轉頭看過來的明菅道:「你執筆的手太過用力,這樣寫字非但費力,還拘限了你字的格局。」

明菅默不作聲地看了她一眼,這才放鬆了手上的力氣,低頭繼續在紙上笨拙用力地劃拉著。

她筆下的線條橫衝直撞,就連彎折都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意味。

身後的齊先生不由得搖了搖頭,這小女孩才多大的年齡,性情就已如此剛直執拗。

她正想著,衣角被人怯生生地牽了兩下,扭頭一看,就見溫見宛扭捏道:「先生我練大字寫得手疼,能不能讓我歇一會。」

齊先生點頭頷首:「去吧。」

溫見宛得了應允,立即開心地跑去拉另一個座位上的溫見繡:「走吧,我們一起去園子。」

溫見繡看著有幾分為難,被她拉扯了兩下,身子搖晃著只能放下了筆,求救般地看向齊先生。但齊先生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她也不敢反抗見宛,只能被她拖著走了。

兩個姐姐都出去了,沒一會奶孃抱著小小的溫見瑜過來,還沒張口,齊先生便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等她們都出了門,齊先生瞥了一眼仍在笨拙練字的明菅,心道或許剛直執拗也有執拗的好處,總好過一個性情浮躁,一個唯唯諾諾,還有一個性情不定。

書房裡靜悄悄的,丫鬟們都跟著見宛她們出去了,只剩下她們兩個。許是因為剛才對齊先生的幾分好感,明菅大了膽子問道:「先生,你可不可以先教我寫兩個字?」

齊先生雖然看著性情嚴厲,但其實是很好說話的,她當即一邊取筆一邊鋪紙問道:「你想要先學哪兩個字?」

「我想學‘明菅’這兩個字,明是明日的明,菅是一種草。」

齊先生看了她一眼,問道:「為何偏要先學這兩個字。」

明菅神色坦然地答道:「這是我娘給我起的名字。」

齊先生一邊低頭在宣紙上寫下這兩個字,一邊慢慢吟道:「‘白華菅兮,白茅束兮’,你娘給你起的是個好名字。」

明菅搖搖頭:「我不懂你說的意思,但我舅母告訴我,菅就是一種野草,我們平橋村那裡的人常用這種草的根做笤帚。」

齊先生溫聲道:「那你可知道,這是《詩經》裡的句子。菅草葉長根韌,生命力極其頑強,你娘取的這名字,有很深的寓意,她定然是希望你能性情堅韌,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活得很好。」

明菅凝視了齊先生片刻,又低下頭來看了紙上的字,仔細地記住它們的輪廓,這才將那張寫了字的宣紙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生,這張紙可以送給我嗎?」

待齊先生點了頭,她便如獲至寶一般將紙摺疊好,塞進了懷裡,繼續低頭練字。

明菅一邊心不在焉地畫紙,一邊想著從前。

舅母私底下跟舅舅說過,她娘是個糊塗的,不然也不至於落到那般地步。

兩年前,孃親就病死了。

見寧記得她死前還在一心一意地念叨著,溫家的少爺會來接走她們娘倆過好日子。可她不知道,爹早就忘了她了。就那樣糊塗的人,也會一心期盼著女兒能夠像菅草一樣,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活得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