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就站在離我不到三尺的地方,身旁的梨樹似積了層層細雪,飽滿得一碰就會掉下來。
而他一襲水藍錦衣,立在梨樹之下,像清月夜裡來赴某位佳人的幽約,臉上卻毫無表情,冷冷地看著我:「你覺得,那樣我會開心?」
踏過遍地梨花,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望著我,漆黑的眼睛裡沒有半點溫度,平靜地重複道,「你覺得,用你的雙手換來鑄縷劍,我會開心?」
他是在生氣,他定是在生氣。我不知道他會來,或者他會來得這麼早,在最初的計劃裡,他是會被我感動,可現在這樣說早不早說晚不晚……看清他眼中的嘲諷輕視,突然覺得長久以來支撐自己的東西——迅速流失,無力地退後一步靠在石浮屠上:「我幻想能夠養著你,能夠保護你,可你太強大了,這些地方一點也用不著我。我只是想讓你開心,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可讓你開心也這麼不容易。或許我逼得你太急,讓你無論如何都只是討厭我?你以前……」
我捂住眼睛,「你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他將我捂著眼睛的手拿開,皺眉看著我:「我認識的那個小姑娘,也不是你今日這樣,君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若你這樣不自愛,又怎能要求別人來喜歡你?」
我覺得自己笑了一下,又覺得是要哭出來,最後只能抬頭深呼吸:「你什麼都不知道。」
是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勉強掙開,卻被荊楚緩步擋住:「君姑娘留步,書信之中我們契約已定,鑄縷劍也已備好,卻不知姑娘打算何時履約呢?」
事實上方才能掙開慕言,因他根本沒怎麼認真。而此時,被他握住手臂帶到身後,那樣大的力氣,半點動彈不得。
聽到他同荊楚說話,仍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的調子:「倒不知荊公子是憑什麼覺得,令尊所鑄的這把劍,夠資格換君姑娘的一雙手。」
荊楚咳嗽道:「不管有沒有資格,契約便是契約,難不成公子想做毀約之事?」
他笑了聲:「要麼由在下贏回那紙契約,要麼由在下搶回那紙契約,荊公子隨便選一個吧。」
從前我就曉得他有時候會比較無賴,比如欺負我的時候,卻沒想到這種時候也能耍無賴。
荊楚大約是為了給自己找臺階下,選了前者,琴棋書畫樣樣皆比,結果輸得無比悽慘。我覺得大約只有比女紅他會比慕言略勝一籌。
但今晚的壞心情並沒有因為荊楚比我更加倒霉而好上一些。我終究還是個有底線的人。
心中暗暗決定不再搭理慕言,不是意氣用事,只是暫時不想理他,他說的那些話就像刀子,就算皮糙肉厚也會受傷,何況我還屬於天生比較細嫩點的。
可一同回客棧,他卻主動來找我說話:「想讓我開心,不需要做那麼瘋狂的事情,你可以像今天晚上彈琴給荊楚那樣彈給我聽。」
我頓了頓:「你聽到了?」
他走在前面,月光拉出一道頎長的影子,地上的影子停了會兒:「我看到了。一曲變換二十四套指法而不錯一個音,暫不論琴音,只是欣賞指法,也很難得。」
我咬了咬嘴唇:「可是你也會。你是不是覺得今天晚上和我講的話太過分,所以想起來覺得應該哄一下我?」
他搖了搖頭,似乎看著別處:「你彈給我看和我彈給自己看,那不一樣,阿拂。」
我看著天上的月亮:「可是,要我彈給你多少次,你才會喜歡我呢?我想讓你立刻覺得感動,立刻喜歡上我,即便是因愧疚而喜歡,我也不在乎。」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目光復雜地看了我眼,良久,緩聲道:「你還是太小了。」
——*——*——*——
這個夜晚就在這樣語焉不詳的句話中結束。第二天我跑去問君瑋,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你還是太小了是什麼意思,結果他看我半天:「其實我說,你還不算是個女人吧,頂多是個女孩,不,女孩都說不上,前面還要加個小字才符合實際情況。」
被我握緊拳頭揍了頓。但是我想,慕言那句話的確是那個意思,他覺得我太小了,是覺得我不夠嫵媚成熟。
怎樣才算是嫵媚成熟,我不是不懂。假如他更喜歡那樣的姑娘,我會努力變得那樣。這種為愛失去自我要不得,我不是不明白,譬如鶯哥,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但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我是沒有時間了。
只要能夠達到預定的目的,無論什麼樣的方法都可以一試。只是這一次,讓慕言喜歡上我真是太難。這也怪不得他,他本來就是個慢熱的人。
雖然被我那麼一鬧,害得慕言和荊家結下不小的樑子,可兩天後的試劍會也沒見他有不去參加的跡象。
才反應過來,他其實不一定是為了那把劍,不該公儀斐說什麼我就信什麼。
人比劍重要,試劍會需破鑄劍爐的七星劍陣,正是劍客們各展所能之時,說不定他的主要目的只是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網羅之人。這才符合他一貫作風。
白天慕言和公儀斐基本不在客棧,君瑋幫我去穎川最大的一座青樓找來最紅的清倌,說是教導我所謂嫵媚女子的風情,真是虧他想得出來,但卻不失為一個速成的好辦法。
從小我就很會模仿,戰果可見宋凝,可見慕容安。因要去代替個人,不僅需用人皮面具做出那人的模樣,更要自眉眼間生出那人的情態,行止間描繪那人的風姿。君瑋請來的這個女子,她的一顰一笑我都記在心間。
如何將萬千言語凝於淡淡一瞥,如何將蘭花指且輕且緩托起荼盞,又如何將團扇扇面似掩非掩擋在唇前。學了一天,幾乎將她的每個姿態都成功複製下來,令君瑋讚不絕口,我卻始終覺得不大對勁。
直到這位花魁幫我畫完一個精緻又濃重的妝容,才猛然發現問題所在,待君瑋將她送走,我捂著頭道:「今天一天白學了,你也勉強算個男人,有沒發現那些姿態固然嫵媚,風塵味卻十足,慕言他一定眼看出來我是打哪裡學來,到時候八成要捱打……」
君瑋憤怒道:「什麼叫我也勉強算個男人啊!」
吼完看我半天,他也有點洩氣,「你這麼一說,倒的確是,可既要嫵媚又要端莊,這太有難度了……」突然眼睛一亮,「你母親當年不是被稱為整個衛宮最有儀態風姿的夫人麼?她的一舉一動,你應該還記得吧?」
我呆了呆:「哈?」
君瑋繼續道:「你母親如何對你父親,你便如何對慕言,這其實再簡單不過了啊,真是可惜了今天花這麼多錢……」
我想了想:「那你要負責幫我看模仿得像不像。」
君瑋不知道的是,我對母親的印象其實十分寡淡。王族親情本就漠然,況且我自小不長在她身邊。
自從十六歲回到衛宮,與她見面也是屈指可數。印象中,母親永遠妝容精緻。父王的夫人們能歌善舞者眾,母親卻很不同,尤擅鑑酒。
有一次父親帶來一罈臣子上供的好酒令母親品鑑,我見過她執杯的模樣,十分迷人。
杯子和酒都是現成,窗外月色朦朧,我握著白瓷杯比了半天,君瑋拿了根針在一旁興致勃勃地挑燈芯。
側頭正看到右手舉起投在牆上的影子,就像僧侶供奉的淨瓶。想起小時候師父不許我們下山看皮影戲,我和君瑋乾脆自己找了蠟燭和幕布,用手指比作烏獸的模樣投在幕布上自娛自樂。用手肘推了推他,仰頭示意他看牆壁上那個像淨瓶一樣的影子。他看了半晌,忽然從我手中將原本握住的杯子抽走,自己也伸出隻手來,比出一隻小耗子的模樣,十分勇猛地撲進我比出的大肚缸中。
我手一鬆,耗子立刻栽了個跟頭。
君瑋氣惱道:「好歹讓我把耗子偷油演完。」
我揚了揚手指:「我明明比大肚缸比了那麼久了,是你自己沒有抓好時機啊,該我了該我了,快比個兔子出來,這下是要演兔子打架。」
君瑋皺眉:「那個太難了,我從小就不會比兔子,孔雀也很好啊,一隻雄孔雀一隻雌孔雀相、相、相……」
我點點頭:「好吧那就兩隻雄孔雀搶地盤,你先保持不動,等我過去啄你。」
孔雀喙剛挨下去,君瑋厲聲:「……餵你指甲那麼長還那麼用力,我是和你有仇啊!」
我嚇了跳:「你也可以啄回來啊!那麼大聲做什麼?」
三聲敲門聲響,還來不及反應,房門已被推開。慕言抱著手面無表情靠在門旁看著我們。君瑋的手僵在半空中,還保持著那個可笑的姿勢,我也是。燈花毫無徵兆地嗶啵一聲,君瑋收回手理了理袖子,低聲道:「你們慢聊。」起身時用唇語示意我:有事大聲點,我就在隔壁。
君瑋前腳剛走,慕言後腳便將門鎖上,慢悠悠踱步過來,坐到我身旁,隨手翻開一隻茶杯,瞟了眼方才小二拿進來的酒杯和酒壺,卻什麼話也沒說。
可越是這樣沉默越是令人忐忑,我覺得必須解釋一下,斟酌開口道:「君瑋是我哥哥,我們小時候就經常一起這樣玩兒的。」
他倒茶的動作停下來:「你有三個哥哥,葉霽,葉祺,葉熙,我卻不知你還有個哥哥叫君瑋。」
心底猛地一驚,但只是瞬間,想來也是,他怎麼會讓來歷不明的女子跟在身邊。但看著他的神情,卻不是要和我閒話家常,我嚥了口唾沫:「是從小陪我一起長大的玩伴,就像哥哥一樣的。」
他手中轉著瓷杯:「哦?原來是青梅竹馬的玩伴。」
我頓時緊張,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們沒有什麼的。」
他竟是笑了下,淡淡道:「冷月,醇酒,兩小無猜,燭下對飲。」隨意掃了我一眼,「今日這番盛妝……」
背後的冷汗已將內衫打溼,戲文中多少不可解的誤會都是由此而始,我急急打斷他的話:「你是不是覺得不好看,那我馬上去洗掉。」
話罷找來銅盆,蘸了水的毛巾正要往臉上揩拭,卻聽到他在身後冷冷道:「其實也沒什麼分別。」
心底一涼,我勉強笑了笑,轉身問他:「那我到底是洗掉還是不洗掉啊?」
他仍是端詳著手中的瓷杯:「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看到銅鏡裡自己的臉,我輕聲問他:「慕言,你到底喜歡什麼樣子的?」
話剛出口,眼淚止不住地就往下掉。我在他面前哭過那麼多次,已經無所謂丟不丟臉,只是那時我知道他會心疼,有時候其實是故意哭給他看,今次卻是不能。
拿袖子措了措眼睛,我抬手去撥門閂,抑住哭腔平靜道:「不是什麼好茶,慕公子慢用,我還有事,先出去一趟……」
話未完握著門閂的手卻被另一隻手覆住,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怒氣:「這麼晚了,你還有什麼事需要出去?」
既不給我好臉色看,又不准我出門透氣,我覺得有點要崩潰了,回身使出吃奶的力氣掙扎:「你喜歡什麼樣子的?你到底喜歡什麼樣子的?」
可能被我的樣子嚇到,他一向沉著的臉色竟現出驚慌。使勁抓住我奮力掙扎的手,但手被禁錮住還可以用腳踢,這刻我的靈敏讓他很是挫敗,乾脆一把摟住我將我緊緊抵在門背後:「你怎麼了,冷靜點。」
怎麼冷靜,我已經冷靜太久,連君瑋都覺得我有時候太過,太沒有自尊。
他不是說我像個小孩子?
反正我就是個小孩子,像小孩子一樣鬧脾氣也沒怎麼。這一刻和他摟在一起讓我如此難受。可他還敢在我耳邊讓我不要胡鬧。
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的力氣,他有這麼大的力氣,我更用力地掙扎抵抗:「反正我做什麼你都生氣,看到我你就覺得很煩心是不是,不如眼不見為淨,我已經很累了啊,你讓我離開靜一下也不行嗎,你怎麼這麼惹人厭啊,說不定我想通了就不會纏著你了,我、我……」
突然地,整個屋子就安靜下來,唇上柔軟的觸感讓人一時間放棄所有反抗,而那觸感還在不斷加深,竟讓人有溫柔纏綿的錯覺。良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他的唇就貼在我耳廓:「在嫉妒。」
我止住嗚咽,愣道:「什麼?」
他離開我一些,拾手幫我擦眼淚:「不鬧了?」
我躲開他:「剛剛那句話,你再說一遍。」
他靜靜看著我:「我在嫉妒。」
我睜大眼睛盯著他,搞不懂情勢怎麼突然就這樣急轉直下,只覺得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離奇的事了:「你說……你說你在嫉妒?可怎麼會?你、你不是不喜歡我,覺得我很煩嗎?況且都說了我只是在和君瑋鬧著玩兒啊。」
他撫著額角嘆了口氣:「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喜歡你,覺得你很煩?」
我想了想,他好像的確是沒有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過,但還是立刻找到反駁的話:「可你也沒有說過喜歡我。」
他看起來像是要把我一把捏死:「你的神經到底是有多粗,我喜不喜歡你,你感覺不到嗎?」
我往後退了一步:「感、感覺不太到……」
他揉了揉額角:「算了。」手放下來時語聲卻變得嚴厲,「可這麼大的人了,專門跑去找別人鬧著玩兒這種事,你覺得合適嗎?要鬧著玩兒怎麼不來找我?」
我委屈道:「才沒有專門跑去找君瑋玩兒,今天本來是請了人來教我成年女子的風姿禮儀,但是她沒有教好,我就和君瑋商量要模仿練習我母親平素的儀態。你不是就喜歡那樣的女孩子嗎?」
毛巾放在一旁,幫我擦臉的手頓了下:「……誰說我喜歡那樣的女孩子?」
我瞪著他:「你說的啊,你說我還是太小了!」
他的手指再次撫上額角:「那句話不是那樣理解的。」
我斜眼看他:「那是怎麼理解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一把將我抱起來:「好了,今天折騰了一天,你也哭得很累了,早點睡覺。」話罷將我放在床上,還掖好被角。被這麼一通搶白,我也忘了自己剛才是在說什麼。
看他起身就要走,趕緊拉住他衣襟:「那你要留下來陪著我,不然我睡不著。」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你不是說我很惹人厭嗎?」
「誰說……」我將頭偏向一邊,「也不是說不惹人厭,那你走吧。」
他笑了一聲.卻躺下來隔著被子抱住我:「口是心非。」
我轉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認真道:「我睡著了你就可以走了,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心裡像是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終於,終於還是做到了。
他的側影籠在月光中,原來倘若在殉國之前遇到,我們倆會是這樣。
察覺到我的視線,他笑了笑,手指撫上我眼瞼,幫我合上眼睛,溫熱的唇在我額頭上輕輕一點,似春風呢喃:「睡吧。」
最後一句話,我想要他這麼對我說,在我耳邊輕輕一聲,阿拂,睡吧,我就可以滿足地睡過去再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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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睜開眼睛,看到慕言仍在我床前,微微撐著額頭。我有點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有微光照進來,卻不像是日光,恍惚半天,才看到那是一支紅燭,這麼說還沒到第二天。
本能地動了動手,抬眼時看到慕言冷靜的眸子,我揉揉眼睛:「這是幾時了?為什麼不回去睡覺?我睡著你就可以離開了呀。」又握了握他的手,「還是你一直都唾不著?」
他卻沒有回握,看著我的目光復雜難解。
我愣了愣:「怎麼了?」
他伸手撥開我額前亂髮,就那麼一瞬不瞬地望著我:「你還要騙我多久呢,阿拂?」
我握緊指下被褥:「什麼?」
他緩緩道:「這只是一個夢境罷?你為我織出這樣一個夢,跑到我的夢裡來,是想將我關在這裡?這就是你想要我立刻愛上你的原因?用一個虛假的你,將我永遠束縛在這個地方?是嗎?」
胸口頓時一陣狂跳,一定是還沒睡醒,快點醒來,要快點醒來。閉上眼睛又睜開,不行,再閉上再睜開,還是不行。他卻握住我的手,強迫我面對:「阿拂,是這樣的嗎?」
我拼命搖頭,氣喘吁吁地反駁:「不對,不對。這不是什麼夢境,我在這裡,我真真切切地在這裡,慕言,看著我,我是真實的呀。」
他看著我:「在你睡著以後,我想到很多,而那些不明白的,我去問了君瑋。你說得對,你是真的。」他頓了頓,「我卻是假的。」
冷汗漸漸滲出額頭,我磕磕巴巴道:「這、這不可能的,沒有人可以,從來沒有過,你、你怎麼會看穿,不,你是騙我的……」
他打斷我的話,眸色裡俱是沉痛:「從前你對我說,心魔的名字叫求而不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魔。我看著你,那些不該屬於此時的我的記憶像錐子刺迸顱骨。你想用虛假將我束縛住,你以為世間無人可看透華胥幻境,阿拂,那只是你的以為罷了。」
我抬頭看他,終是平靜下來:「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燭火微暗,他輕聲道:「全部。足以讓我走出你為我編織的這個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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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陡起狂風,紅燭在風中斂去最後一個火星,遠方似有馬蹄踏碎枯葉之聲,但我知道不是,那是夢境在崩潰。
看不到慕言在哪裡,手中握住的錦被在指間消融,腦中一片眩暈,忽然感到一陣極刺目的光線。費力睜開眼睛,隨呼吸和嗅覺消失而看到的,卻是不知多少列銀白的冰稜,這是陳宮的冰窖。蘇儀瞪大眼睛看著從天而降的我和君瑋,外帶還在打瞌睡的小黃,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道:「才五更天,這些蠟燭也只燃了一半,難道……」
伸出指尖,觸到琴面上齊齊斷掉的琴絃,我點頭道:「你猜得沒錯,失敗了。」
可胸中的鮫珠居然沒有如我想象那樣粉碎殆盡,這卻是始料未及,大約是從來沒有人走出過子午華胥調織出的幻境,所以沒有人知道走出來後意味著什麼。也許我還能在現實中繼續活上兩個多月?
蘇儀輕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那麼哥哥他……」
寒意順著指尖一點一點浸入肌理,我緊了緊身上的狐裘:「他會醒來,夢中的那些事,他應該不會記得,算了,就當我沒有為他織過那樣的一個夢,該如何還是如何吧。」
一直未曾開口的君瑋啞聲道:「我並不想告訴他,可他,已猜得差不了多少。」
我搖搖頭:「不是你的錯。」
他收起斷絃的桐木琴:「還有兩個月,你不願同他一起?」
我蹲下來將小黃搖醒,沉默許久,還是道:「他不知道我還活在這世上,與其給他失而復得的希望再讓他絕望,不如這樣就好……」
不知什麼東西墜下來,背後一聲輕響。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全身驀然僵硬,想著怎會如此,可眼前光滑如同鏡子一般的冰面上,卻清晰地映出慕言的影子。
未束的發,雪白的絲袍,隨意披在肩上的外裳:「你說,不如怎樣?」
蘇儀比了個手勢和君瑋默然離開,小黃像是不想走,被君瑋拖了出去。而我愣愣看著慕言,他濃黑的眉、挺拔的鼻樑、涼薄的唇,這難得好看的一張臉,映在光裸的冰面上卻像是陡生了一層冷意。
我以為晚宴上那一眼會是塵世中我最後一次見他,沒想到還有機會,本來應該高興的,可更濃重哀傷的情緒漫過頭頂……單手捂住眼睛,不如怎樣?慕言,如果你是我,你當知我此刻心情。
聽到冰渣的碎響。
他從身後抱住我。極用力的一個擁抱,整個身體都被他雙手鎖住,越擁越緊,像是要融入骨血。鬆開捂住眼睛的右手,平滑的冰面上,看到他閉了雙眼,髮絲隨著絲袍傾下,彼此臉頰相貼,臉上毫無表情,眼下卻滲出……一滴淚。
我不能言語,感到身體的輕顫,許久,啞聲道:「那個夢,你還記得?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他將我轉過來,握住我凍得發白的手指:「在夢裡,你的手一直很涼。醒來時我想你會在這裡……」
我急急打斷他的話:「你都記得?」
他看著我:「只是一些。」將我摟進懷裡,「君瑋對我說,你想用那個夢讓我忘記你。這真的是你心中所想?」
我張了張口,卻不能發出聲音,將頭更深地埋進他胸膛,終於哽咽出聲:
「不想的,我一點也不想。可你那麼難過,子午華胥調不是什麼好辦法,但它能讓你忘記我,以後你就會幸福得多,我也可以很安心。」
他的手放在我頭頂:「忘記你的話,那個人會只是蘇譽,不再是慕言。如果我已經不再是我,你覺得我要如何才是幸福,你又要如何才是安心?」
我怎麼知道,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了,他總是喜歡出這些難題,可沒有一個是我能夠解答。我抽了抽鼻子:「可是,你知道吧,我們只有兩個月了。你為什麼不能當只是做了一個夢,為什麼還要過來找我呢?」
他的身子頓然一僵,撫弄我頭髮的手也停下來。我不知道他會有這樣大的反應,我以為他來找我,他什麼都想開了。
半天,我輕聲道:「可這就是現實,你還是沒有辦法接受麼?」
像是等待一樹花開那麼久,他沙啞道:「有時候我會分不清現實,到底是不是用這一隻手,握著劍刺中了你。是我殺了你。兩次,一次逼你跳下衛國的城牆,一次……」
我用力抱住他:「不是你的錯。有時候我會很恨命運,是它讓我們陰差陽錯,有時候又很感激它,沒有它法外開恩我就遇不到你。所以最後也分不清是恨它多還是感激它多。我本來覺得將錯就錯讓你忘掉我會好些,可是,你覺得我做錯了。那麼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們可以留下些好的回憶,就算兩個月後我……」
身子一輕,已被他打橫抱起,是那樣沉著的讓人一聽就會安心的嗓音:「不會只有兩個月。我會找到辦法。」不知道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安慰他自己。頓了頓,卻又補充道,「你把回憶看得太重要。可對於我來說,現在的事和未來的事遠比過去重要。現在你還活著,沒有比這更好、更要緊的事。我會找到辦法,雖然你總是不肯信我。」
我本能反駁:「我沒有不相信你。」只是話剛出口就覺得虛偽。
我的確不相信他,若是相信,就不會在半刻前還一心想著躲開他,還覺得那是為他好。因我從未想過他能找到什麼辦法,我只是很認命。其實就連現在我也不信他會找到辦法。但是他走出了華胥幻境,找到了我。他不喜歡我為他做出的選擇,於是重新為自己做了個選擇。
我打起精神來,伸手摟住他的脖子:「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柔聲道:「回去睡覺,你不累麼?」
我搖搖頭:「還好了,那個夢你到底還記得多少?有沒有記得我給你做飯,還有我們去荊家求劍。對了,你還吃醋來著,記不記得?」
「……不記得。」
我認真提醒他:「你吃君瑋的醋,明明我化了那麼好看的妝,你以為是畫給君瑋看的,就暗示我說那個妝一點也不好看。」
「……不記得。」
我更加認真地提醒他:「你還嫉妒我和君瑋玩皮影戲,說我要鬧著玩兒也不該去找君瑋,應該……」
他無奈打斷我的話:「好了我記得了,你不用再說了……」
但我的興致已經被徹底勾上來:「而且你對我一點也不好,那時候好冷酷,說什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還說我不自愛也不會有別人來喜歡我,真是太過分了。」
「……好吧,我真是太過分了。」
天邊下弦月彎彎,這是破曉前的殘夜,風中傳來最後幾隻秋蟲的啾鳴,庭院裡一些花開一些花謝。這長長的一段路,回想起那些似乎很遙遠的歲月,還有那些美好的舊時節。身後月光遍地,不知道多年以後,我和他的故事史書將會如何書寫。而這樣無憂無慮彼此開心鬥嘴的日子,又還能有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