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燼落,夜色就捲了敦煌城,但沒帶走暑氣,愈夜愈熱鬧時在沙洲夜市走上一圈仍舊大汗淋漓的。
不少攤位也是在天徹底抹黑的時候才出,人聲鼎沸,這邊挨家鋪子各種吆喝,那邊有演奏正酣的曲子戲,仔細聽來是《八洞神仙》的曲段,長街亮如晝,還有裹著七彩絲巾的姑娘在跳飛天舞。
甜品攤,頭上繪著駱駝雲紋的蘑菇傘已經收了,來往人影沒帶一絲風,就算前幾日躥紅整個網路的暴雨也沒能給這乾熱的西北之地降溫。
江執喝了一杯甜膩膩的奶茶,最後一口還有點意猶未盡,見擱在對面的那杯奶茶未動絲毫,探身就去拿,下一秒肖也按住了他的手。
「整個敦煌石窟裡,莫高窟現存洞窟492個,榆林窟現存42個,西千佛洞石窟19個,咱就打這幾處洞窟裡的情況都看遍了,再遠點加上臨夏那頭至今都沒人修復的炳靈寺石窟……」肖也往前一湊身,朝著他手邊示意一下,「江大醫生,你覺得這拓的是哪個窟裡的畫?」
江執任由他壓著自己的右手,左手抬起支臉,跟肖也目光相對,想了想,好半天慢悠悠給了回答,「也許,哪個洞窟的都不是。」
肖也盯著江執,一張妖嬈俊臉似笑非笑的,「5000塊買張廢紙,你是這意思嗎?而且還是我付的賬。」
來往行者,無不扭頭行注目禮的,眼瞧著不遠處倆男人臉對著臉、手黏著手的,這架勢總會教人浮想聯翩。
江執視周圍眼神如糞土,不急不慢地抽回手,順帶著將那杯奶茶也撈過來,甩了句,「剛回國,還沒學會怎麼用微信支付。」
呵呵,這理由聽著可真是冠冕堂皇又順理成章啊,肖也咬牙,我可真是欠你的,要不是因為師父千叮嚀萬囑咐的……
分分鐘想斷交的念頭被江執的下句話掐斷。
「倒不能說是廢紙。」他晃了晃奶茶,吸管送嘴裡,慢悠悠地喝。
肖也等了半天不見他說下面的話,翻了個白眼,追問,「然後呢?」
江執胳膊一伸,將拓畫徐徐展開,「「你也參與了不少敦煌壁畫修復,仔細看看畫上有什麼蹊蹺的。」
拓畫的內容看著倒也不是特別清晰,畢竟是影印件,大致就是旁有飛天衣玦飄飄,下有樂伎吹拉彈唱,旁邊水池碧波盪漾蓮花盛開。
「只能說跟敦煌壁畫的風格很像。」肖也不待見這幅拓畫。
他是有資本一針見血的。
肖也是學室內設計出身,回國後陰差陽錯接觸了壁畫修復這一行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當然,頭三年都是在和泥巴、剪麥草,三年後作為資深跟班的肖也跟著師父上手修復了河陽一處佛廟壁畫,從那天起他算是開啟了職業修復師之路,重點關注敦煌幾處石窟的修復工作,尤其是在利用數字修復領域頗有建樹,年輕有為。
所以他說,「照我看,就是模仿了莫高窟裡第220窟裡的樂舞圖。」
「沒錯,就是因為很像220窟的風格所以才奇怪。」江執在拓畫上敲了敲,「這上頭拿著樂器的人不是天宮伎樂,更像是供養人,你再看他們手裡的樂器,看出什麼端倪來了嗎?
「說白了就是贗品……」肖也搖頭,但還是仔細打量了眼前的拓畫。
畫面不清,隱約瞧見眾多供養人都在吹奏樂器……
等等。
肖也將拓畫拿起來,一張臉幾乎要貼上了,驚愕低叫,「我靠!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