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回家的路

「別緊張,這兩年在國外我有加強鍛鍊,身體比以前強壯多了,沒那麼容易倒下。」

姐姐像為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似的,舉臂做了個健美運動員展示肱二頭肌的動作。對著電梯裡的鏡子一照,可能覺得有點兒不倫不類,側過身撲哧笑出了聲,我卻看見她慌忙偷抹了抹眼角,再抬起時勉強擠出一絲淺笑。

「我一宿沒閤眼,爸一直在發燒。」

「主治醫師已經排除了各種感染性併發症的可能,應該是脾熱,屬於脾切除術後常見的併發症。一般會持續兩到三週,會自行消退的。」

「你這麼講,我就放心了。」姐姐靠過來,親暱地挽住我的胳膊,「家裡有個學醫的真好!你男朋友呢,也學醫嗎?」

「他學飛行器設計與工程,高精尖的專業,我不太懂。」

姐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像太久不見需要重新熟悉一般端詳了會兒,忽而一笑:「小均,我還是第一次見你戀愛中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

我不自覺地摸摸面頰,匆匆瞥了眼鏡子裡的自己,不解地問:「哪裡不一樣?」

姐姐帶我走近鏡子,指向裡面的我說:「戀愛中的女人會變漂亮,一提起男朋友會忍不住露出滿意的微笑,渾身散發出幸福的柔光。」她又指著自己道,「和你一比,我像不像……」

話沒講完,電梯門叮地彈開,姐姐收聲沒再繼續,與我一同來到家門前。我剛摸出鑰匙,姐姐突然按住我的手,問我願不願意陪她隨便走走。我一猶豫,姐姐等不及似的,邊再三強調她身體沒問題,邊拉著我又重新走進電梯。

「小均,我像不像快失戀的人?」姐姐望著鏡子開口,繼續剛才未完的話,透過鏡子朝我清淺一笑,接著又說,「昨晚阿木陪了我一夜,我們沒聊分手的事,倒是聊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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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準備的我心頭一驚,支支吾吾地問:「聊、聊我……什麼?」

姐姐並未立刻回答,挽著我走出小區。暖暖的晨光不驕不躁,帶著露水的清透,我們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口氣,放慢腳步,成了形色匆忙、趕著上班上學的人群裡最悠閒自在的兩個。

路邊有家夫妻檔的早餐攤,冒著熱氣,我和姐姐點了豆漿油條,坐到矮桌旁。姐姐搓著雙手直喊肚子餓,出國的時候最想念這一口。小等片刻終於吃到嘴裡,姐姐鼓著腮幫不住囫圇道好吃。見她心滿意足的表情,我也覺得今天的豆漿格外甜,油條格外香。

姐姐一口氣吃掉兩根油條還沒飽,巴巴望著忙不過來的老闆老闆娘,無不羨慕地道:「做做小生意,掙掙小錢,夫唱婦隨的感覺真好!老夫老妻的感覺更好!」她又看向桌子對面的我,像想起什麼好奇地問,「我怎麼沒見你和男朋友聯絡呢?」

我將盤子裡的油條搛給姐姐:「他爺爺剛過世,他去古寺清修替爺爺還願了。」

「哦,這樣啊。」姐姐又埋頭吃起來,似乎已經忘記了電梯裡的話題。

我卻無論如何也擱置不下,鼓起勇氣問:「姐姐,你和繁木哥聊我什麼了?」

「聊你長大了。阿木說你成熟了,對他講過很多很有用的話。」姐姐放下筷子,笑著道,「他還說他見過你男朋友,長得又高又帥,你們看起來很般配。」

「沒了?」我惴惴不安地問。

姐姐凝神想了想,搖頭:「沒有了。」

「姐姐,我其實喜……」感覺自己像被人從身後猛地推了一把,心間打轉良久的一句話脫口而出。

「小均,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和阿木分手嗎?」姐姐隨即打斷,神情淡然而平靜,「我好像一直沒跟你講過我出國的原因,不單單是為了學習深造,更重要的是,我想試試自己到底能不能獨立生存。因為身體的原因,從小到大我被爸媽保護得太好,還有阿木,當然,還有你。每次生病,你比我都緊張。」

那是因為心裡有鬼,懷著內疚,我慚愧地低下了頭。

「事實證明,我可以。你瞧,我現在是不是比以前更健康?」

姐姐的語氣裡透著驕傲,我也的確發現她長胖了,儘管面帶倦容但看得出氣色不錯,泛著紅潤光澤。現在的姐姐,完全不同於我記憶中的印象,年少時的她總是病懨懨的,消瘦嬌弱,常常傷風感冒,一點兒小病就必須打針輸液。

「可是姐姐,我不懂,你變得更健康和跟繁木哥分手有什麼關係?」我想起了那晚在新房裡和廖繁木的一番交談,「如果是因為不能要孩子,繁木哥不是說他已經說服叔叔阿姨了嗎?現在丁克家庭那麼多,實在不行,你們還可以領養一個孩子。」

「因為……」

「等一等,姐姐。」我掏出手機在桌下襬弄了一會兒,解釋道,「姜穀雨應該快到家了,我發條微信問問。你繼續吧。」

姐姐喝了口豆漿,放碗時眼角的餘光掃過我順手擱在桌面的手機,指尖摩挲著缺口參差的碗沿兒,不急不緩地開了口:「從小到大,阿木為我放棄了太多的東西。為抽出更多時間陪我,他放棄了最愛的足球;高考前就拿到國外名校的offer,他放棄了和我一起高考,考得特別好,又放棄最好的大學,填了我和一樣的志願;我說我出國回來想到母校工作,他又放棄去知名企業的機會,提前留校……他為我付出那麼多,可我能做什麼,除了愛他和讓他為我身體擔心,什麼也做不了。」

我早就明白,姐姐的病註定了他們談的不會是一場平凡的愛情。我也相信,廖繁木從決定和姐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比任何人都明白,他需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和心力。

「也許,他只希望你好好愛他。」我說。

「小均,你太天真了。愛不是生活,不能當理所應當的藉口。」姐姐像不做點兒什麼就無法說話一般,又拿起紙巾來來回回擦拭小桌,「我以前很依賴阿木,以為自己離不開他。有時候又很矛盾,覺得內疚對不起他。想如果我身體和正常人一樣健康,他也許就不用放棄那麼多,也許他會有更好更燦爛的人生。」

姐姐在努力微笑,彷彿已經想象到廖繁木沒有她的人生,如她所言美好燦爛。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說,「廖繁木告訴過我,沒有你,他根本好不了。」

姐姐的手驀地頓住了,片刻開始無意識地揉起紙巾,捏成一團攥在手中,如同狠狠地攥著她自己的心。她抬眸微笑:「會好的。我現在能獨立生存了,不需要再依賴阿木的照顧。他可以去追求屬於他自己的人生,他那麼好,那麼善良,值得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我給不了他,就應該學著放手。」

「可是,姐姐……」

「好了,小均。」姐姐站起身,眼神堅決不容動搖,「我累了,想回家睡覺。」

我無可奈何地咬咬唇,收起手機,追上姐姐的腳步。

走到小區樓下,我接到廖繁木的電話,說父親的腹腔引流管裡引流出淡紅色血液,超聲檢查為腹腔內出血,父親已經被送進手術室進行二次手術探查。所學的醫學知識告訴我,一旦腹腔出現內出血,如果手術未能找到出血點併成功止血,或是反覆出現出血點,病人就會有生命危險。可我不敢說出來,忙扶穩險些暈倒的姐姐坐進計程車,鎮定安慰她,腹腔內出血後脾切除術後常見的併發症,不難處理,手術難度不會太大。

趕到醫院,手術中的提示燈仍亮著。一切彷彿又回到原點,父親的安危再度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廖繁木的父母也來了,陪著母親坐在離手術室最近的地方。廖繁木抱臂站在他們對面,看見我扶著姐姐出現,他大步走過來,習慣性地想從我手中接過姐姐。可姐姐閃身躲開了他伸來的手,看也不看他,垂首小聲讓我扶她坐。我望了眼緊蹙眉頭、流露出一點兒痛苦又立刻隱忍下來的廖繁木,什麼也沒有說,只能照姐姐說的辦。

一等又是漫長煎熬的三個小時,提示燈一熄滅,我們全部衝到了手術室門口。醫生推門出來,摘取口罩的剎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醫生說,在胰尾後側發現一小血管搏動性出血,進行了縫扎止血,反覆檢查無異後關腹。母親聽不懂醫學詞彙,一下抓緊醫生胳膊,追問手術成不成功。

「很成功。」

聽到這猶如大赦的三個字,母親喜極而泣,姐姐也掩面大哭釋放出壓抑許久的情緒。她轉過身想抱抱我,我一讓,她無所防備地倒進了我身後廖繁木的懷中。起初姐姐試圖掙扎,可廖繁木始終牢牢地抱著她,一言不發。很快姐姐便放棄了反抗,像以往每次一樣,溫軟乖順,安安靜靜地接受廖繁木的呵護。

我悄悄退至無人的角落,這才敢放任眼淚流出來。突然之間,好想好想樂川,想念他的懷抱,想念他的低沉輕語,喊我一聲,小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