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素顏修行

「對不起,恐怕不能陪你送老爺子回南方了。」

「我也暫時不會去。」樂川放柔了好聽的聲音,「爺爺生前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和徐爺爺去古寺清修。徐爺爺提出來這次讓我替爺爺去,幫爺爺還一個心願。我同意了。」

我明白,道長這時候安排樂川進行一場清淨修行,自有他的用意,但也意味著我和樂川要中斷一切聯絡,對我而言,無疑也是一場素顏修行。

「什麼時候走?」我問。

「明天。」

這麼快!我難捨難分地又問:「要去多久?」

「徐爺爺說,時間長短全發乎於我的心。」

我忍不住提提嘴角:「道長就是道長,說話都這麼富有禪意。」

樂川沒有作聲,我也失去了說話的慾望,對著手機雙雙沉默。離別愁緒籠上心間,有太多話想講卻不敢講,一旦講完就該說再見,可誰也不想先說再見。

「小靈子,你去忙吧。」樂川率先打破沉寂,聲音裡透著與其話語不相符的濃濃眷戀,「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眼眶一熱,我咬緊下唇:「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我等你回來。」

收拾心情,重新振作起來再回病房,看見陪坐在母親身旁的姜穀雨,我一愣,傻傻地問:「你怎麼來了?」

她理也不理只當我在說廢話,輕聲細語地勸我母親回家休息,留她和我兩個年輕人陪夜。而且她已經請好了男護工,方便照顧父親。母親猶豫不決,回家哪裡睡得著。我也上前勸她,睡不著躺躺也好,父親還得住一陣子院,我們不能先把自己拖垮了。

好說歹說終於說動母親,送她坐租車,她站在車邊拉著我的手不肯松,心緒不安地反覆叮嚀,醒了一定給她打電話。又對姜穀雨扯出赧然笑容,怪自己糊塗,連她的名字都忘了問。姜穀雨忙自報家門,說是我高中同學兼閨密。母親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轉而再是言表一通感激,向姜穀雨迭聲道謝,才坐進車裡。

姜穀雨留意到這個細節。等我守著查房護士確認父親體徵平穩正常,又和護工進行必要的溝通之後,稍微安下心坐進沙發,她隨問出了口,很意外母親竟然對我的高中生活好像一無所知。

「我不願說,他們也從來不問。」

望見床頭檯燈燈光直射著我爸的臉,我起身過去調轉燈頭,調弱光線。順便檢查輸液袋,強迫症似的不知第幾遍確認裡面藥量,計算剩餘時間,以便能及時通知護士換藥,我又仔仔細細地觀察了腹腔引流管內引流液的數量和性狀。確定一切正常後,我再坐回沙發,只覺整顆腦袋重似千斤,我的身子一歪倒進姜穀雨的肩膀,但控制不住想要說話的衝動。

「昨晚上我爸在手術室裡搶救的時候,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他會永遠離開我。那樣的話,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自責一輩子。今天守著病床上的我爸,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很多我以為自己根本不記得的事。

「小學開運動會,很多家長都來給孩子加油助威,我以為我爸沒有來,其實他來了,遠遠地站在一棵大榕樹後面;有次期中考試我考了雙百分,剛拿出試卷,他只看了一眼,就抱著膝蓋磕破的姐姐趕去醫院,可第二天飯桌上出現了我爸親手做的、我最愛吃的水煮肉片;初中那次離家出走之後,我常常做噩夢半夜驚醒,有好幾次依稀看見我爸站在門外;在老家和爺爺生活的三年裡,時不時我就會有新衣服、新鞋穿,我知道那都是爸媽寄的;高三那年爺爺過世,高考後我趕回去在爺爺墓前守了一夜,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爸當時也在,就像小時候一樣遠遠地守著我……

「樂川說得對,以前的我被恨意矇住眼睛,感知不到父母的愛,認定他們不像愛姐姐一樣愛我。現在終於明白,他們是愛我的,只是和愛姐姐的方式不同,更深沉,更內斂。我還明白了,他們對我也不是放任不管,不聞不問,他們是希望我能自由自在地長大,不受約束,不被牽制。」

不知不覺眼淚掉下來,沒等我偷偷抹掉,一張紙巾已塞進我的手心。姜穀雨聳聳肩:「我說,你想哭就哭,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送我上飛機前,樂川交代過了,你能哭就讓你痛痛快快地哭,什麼也不要做。他說,你這個人哪,要強到以為流流眼淚就是軟弱無能的表現。嘴巴又硬,又固執,從不會服軟。」

「我腦子有點兒暈,轉不過來,」胡亂擦掉眼淚直起腰,我奇道,「是樂川讓你來的?」

「那當然。昨晚上你一聲不吭地走了,我又沒有千里眼,哪兒能看到叔叔出了這麼大的事。」姜穀雨見我一臉迷茫,耐心解釋道,「樂川收到你的微信,就知道沒你說的那麼簡單。他來不了,今兒一早火急火燎地找我的時候,機票都買好了,也不曉得他怎麼弄到我身份證號的。特意塞張卡給我,護工就是我用他卡里的錢請的,他還讓我把所有醫藥費和住院費也給付了。」

聽完,我更加困惑:「他、他都知道了?」

「你真昏頭了,沒看見我老在發微信嗎?完全按照他的要求,隨時彙報你的動向。自己看吧。」

接過姜穀雨的手機,的確如她所言,有數條和樂川往來的微信。樂川的回覆要麼是道謝,拜託她好好照顧我,要麼是請她不用顧忌,錢該花就花,更細緻入微到發來很多有關脾臟切除術後護理的文字資料,包括以防術後感染應注意的事項,有助於身體康復的膳食蔬果,出院後該如何進行恢復調理……

最後一條是姜穀雨發過去的三個字——她哭了,而樂川再沒回復。

「我在這兒守著,你去給他打個電話。明天一走,他過上全封閉的和尚生活,你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姜穀雨輕推了我一下,不太高興地低低抱怨,「你們道長真能折騰人,搞得你們像牛郎織女一樣。萬一真待個一年兩年,你們……呸呸呸,別聽我瞎扯,你快去。」

夜深人靜,我站在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前,思緒紛飛,重溫著和樂川相識相愛的點滴片段,每一分每一秒都歷歷如新。越清晰生動,越覺思念如潮湧,我拿起手機。

「樂川,我想你。」遵從心意,我輕輕地對他說。

「我也想你。」或許聽出我思念裡的憂傷,他語調輕鬆地接著說,「要是現在在你身邊該多好,我的肩膀肯定比姜穀雨的靠著舒服。」

「謝謝你為我做了……」

「生分了不是,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你跟我客氣的話,那我也要謝謝你信守承諾,陪我和爺爺過中秋。我還要謝謝你,」樂川頓了一下,再開口變得格外鄭重,「謝謝你對我的信任。」

「信任?」我不解,大腦短暫失靈後豁然明朗,「易子策把那天發生的事全告訴你了?唉,他變得愛管閒事,開始越來越像個凡人了,應該去廟裡修一修。」

「是我不對。頭天聽你說要找廖繁木表白,我心裡憋悶,覺得你冥頑不靈沒救了。隔天他找我,我想也沒想就說了那些氣話。如果我不生病,你不主動找我,我可能真的放棄了。一見面,我又想絕對不能放棄。」

原來那個聽風的夜晚,於我,於他,都是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我細細回憶著當時當景,幽幽道:「你擔心易子策告訴我那些氣話,所以我問你為什麼帶我去的時候,你才會說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對嗎?」

「對。但你一定想不到,你說‘你以後想來,我陪你’,我其實聽得清清楚楚。就因為你這句話,讓我下定決心,不管你愛誰,不管你會不會愛上我,我一定要繼續追你。」

「有沒有想過追不到怎麼辦?」戀愛中的女人,似乎特別喜歡追根問底,做些多餘又矯情的假設。

「想過。暑假和你分開那段時間,每天都在想。」樂川的聲音低沉下來,彷彿牽出絲絲情愁,「想如果找不到天註定的證據怎麼辦,想找到了,你又反悔怎麼辦。接到爺爺病發的訊息,我情緒變得很糟糕,唯一的安慰是你那通電話。趕回家聽爺爺說你陪了他好久,我很感動,想好了當晚一見面,就向你表白。」

「可惜第一次我失約了。」如果可以重來,我想我依然會去見廖繁木。如果不經歷那場有如凌遲,卻也代表重生的痛,我不會做出確定無疑的選擇。

「不要緊,我願意做那個永遠不會失約的人。」

樂川溫情言語透過手機傳進耳朵,我聽得心間一暖:「所以,該說謝謝的人還是我。謝謝你愛我,謝謝你讓我愛上你……應該說謝謝你教會我感知周圍的愛,謝謝你讓我學會愛我所愛。」

「小靈子啊,這些話你要當面對我講,該多好!」伴著樂川的哀怨聲,又傳來「唰」的異響,像是他拉動了什麼,「小靈子,你那裡看得見月亮嗎?」

我仰頭望出窗外:「看得見,上弦月。」

「嗯,上弦月,我覺得我們離得沒那麼遠了。」

天各一方,共賞了會兒同一輪皎皎彎月。樂川忽而長長地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道:「小靈子,我這種凡夫俗子去清修,萬一和小和尚們聊兩句花花世界,聊兩句美妙的愛情,他們一心動當場還俗,怎麼辦?」

照他的口才和親和力,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我想著沒忍住笑出聲:「你有這本事,不如幫姜穀雨看牢易子策,謹防他就地出家。」

「不會。易家三代單傳,他想當和尚,家裡也不會答應。你擔心他,不如擔心我,該怎麼熬過一天天吃齋念佛的日子。」

「吃齋念佛是佛門清規,你做不到也得做。」

「想你的時候呢?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

聽他自問自答似的哼唱起《傳奇》,唱功實在不敢恭維,我忍不住嘴角上揚,望回晴朗夜空:「就像我們現在一樣,看月亮吧。看著看著,說不定就從月亮上看到我了呢。」

「說清楚點兒,你是嫦娥,還是玉兔?免得我看錯。」

好不容易發揮想象浪漫一回,某人居然拆我臺,大煞風景,於是我悶悶地說:「我是月餅。」

「那你記得千萬別放鹹蛋黃。」他飛快地回答。

「為什麼?」我嘴快,話不過腦張口便問。

「因為我在清修,只能吃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