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樂川。」心頭忽地打定主意,我扳低他的臉與我面對面,「那次你帶我去聽訓練,我說過一句話,你沒聽清。我現在再說一遍,‘你以後想去,我陪你’,陪到你老得走不動路。」
他深深地凝視著我:「記得嗎,我當時也說了句你沒聽清的話,不過我是故意不想讓你聽清的。」
「你說的什麼?」
「我說,還好你來找我,不然我差點兒就放棄了。」樂川報復似的捏下我的臉,憤懣地道,「你說你要去找廖繁木表白的時候,我都快氣死了。算你跑得快,讓我追上少不了挨頓揍。我平時身體多棒,就是被你氣病的。」
我忍住笑意,也板起臉:「現在要找我算賬是吧?」
「記著,等七老八十誰都跑不動了,咱們再慢慢算總賬。」
這大概是我聽過的最美的情話,還有什麼比老來互相嫌棄又彼此分不開,更浪漫,更有趣的呢?
姜穀雨策略已久的招新宣講會進入最後倒計時階段,我和老班兩位外援趁著週末,專程趕來參與討論。初步決定每人講十分鐘,他負責普及中醫基本理論,我負責講解苦心鑽研一個暑假的中醫美容,力求深入淺出,寓教於樂。
講座內容定下來後,著裝上又遇到技術性的難題。所謂漢服社宣講會,自然人人都要穿著漢服。可老班個子太高,根本沒有適合他的漢服,每套穿在他身上都像大縮水,露手露腳。漢服做工繁複,多為手工定製,現為老班量身定製已然來不及。
正在大家一籌莫展之際,那位熱心腸的小女生趙紫嫣站出來,說她姥姥做了幾十年的裁縫,應該有辦法。眾人皆認為此法可行,她又道姥姥腿腳不便,忸怩地低著頭問老班,方不方便下午和她回趟家。此刻已心旌盪漾的老班嘴都快笑裂了,卡帶似的迭聲說好。
我猜,老班很可能會在這個大三的秋天裡,迎來他人生的春天。
討論結束鳥獸散,樂川回家不在校,我纏著姜穀雨請吃飯,引用了一句篡改後的經典歌詞——我來到你的城市,你都不管頓飯吃。
「管管管。」姜穀雨一掌摁我進計程車,自己跟著坐進來,「我請你吃二百八一位的旋轉餐廳自助餐,怎麼樣,夠不夠裝逼,夠不夠朋友?」
我受寵若驚:「太夠了!」吃穿用度,姜穀雨向來只對後三項感興趣,今天一反常態的慷慨,我便多了心眼,問,「無功不受祿,我是不是又做出什麼感動你的事,自己不知道?」
「我發覺,自從你和樂川在一起之後,一張小嘴越來越好使了。」姜穀雨拿眼斜我,「你呀,運氣好,遇到第一個看上你的男生,就肯死纏爛打地追你,死心塌地地愛你。嫉妒不死我!」
事實如此,我抿著唇儘量不讓自己笑得太像人生贏家。
要不我請你吃二百八一位的裝逼自助餐?」
「不必,我的確有點兒事想謝你。你是不是對易子策說過什麼,他現在對我友善多了。」她點開微信,「最近,我們每天都能聊上幾句。雖然他沒多熱絡,基本保持五條回一條的頻率,但比以前裝死不回覆強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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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瞄了一眼她的手機,更驚訝於易子策也會用微信:「我們聊過一次,我對他六根清淨的佛陀性格有改觀。再跟你說個好訊息,聊的時候易半仙主動提到你兩次,他自己可能沒意識到,對你不是一點兒感覺沒有。」
「真的嗎?」她大眼睛冒光,歡欣雀躍地推了我下,「王靈均,你可以啊!談戀愛終於談出點兒觀察力來了。」
「我不是談戀愛談出來的。」我讓姜穀雨吐舌頭,又盯著姜穀雨端詳了會兒,「你這兩天大姨媽來是不是沒忌口,吃了生冷的東西?面色發暗,舌頭髮紫。你現在小腹不痛,等氣血凝滯嚴重了,痛起來有你受的。」
「昨天晚上好像吃了個可愛多……」她揉著小腹,忽地一定,「我和你聊戀愛,你怎麼扯到月經不調去了?」
「我在舉例說明,觀察力我早就有,也不差。聽我這個未來的中醫名家一句話,不要仗著自己年輕任意揮霍,早睡早起少熬夜,少吃生冷辛辣。」我拍拍姜穀雨的肩膀,任重而道遠,「別忘了,你還有個年滿十八貌美如花的情敵——沛沛。」
沛沛最近火力也猛,陪易子策上過好幾節專業課的事,我就不說了,省得姜穀雨急功近利。在我看來,易子策如同一味質地堅硬、氣味緊實的中藥,必須得文火慢熬,才能出藥效。
和姜穀雨一路閒聊到目的地,我剛坐定,就收到一條來自老爺子的語音。有些日子沒聯絡,老爺子的聲音聽起來不錯,可內容著實令我費解。老爺子提醒我,千萬別忘記下週四過中秋,約好的要陪他和小五一起過。
姜穀雨也聽得一清二楚:「他孫子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怎麼還叫你去過節啊?老爺子該不會病一場給病糊塗了,把你記成小五女朋友?」
「我問問。」我拿起手機又放下,「不行。答應好樂川陪他過節,萬一老爺子沒記錯,我在電話裡拒絕不禮貌。我還是去一趟他家,當面解釋清楚比較好。」
姜穀雨也跟著站起來,說道:「我反正沒啥事,和你一起去。你不是說易子策和老爺子是親戚嘛,沒準兒能遇到他。」
打車趕到老爺子家,還真讓姜穀雨猜中了,易子策正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保姆阿姨領我們進門,他抬頭看見我們,我們看見他,俱是一愣。而後,他率先起身來到我們面前,朝姜穀雨微微一笑,轉眸看向我。
「你來……」
「看看老爺子,阿姨說他在書房,我先上去了。」
暗暗使個加油的眼色給姜穀雨,我舉步上樓,又被易子策叫住。他眸光匆匆掠過二樓,欲言又止,像在擔心我的突然造訪打擾到老爺子。
「老爺子現在不方便見我嗎?」我不禁問。
他略有遲疑:「不是。」然後轉身對姜穀雨說,「後面院子裡的木芙蓉開了,我帶你去看看吧。」
「好的。」
姜穀雨矜持點頭,小媳婦一樣乖巧地跟在易子策身後。趁他不注意,臨門前一回頭立刻原形畢露,衝我笑如幸福花朵,銀牙燦燦。
二樓書房房門虛掩,想到剛才易子策有話不說的躊躇表情,我站在門外輕喊了聲老爺子。等待數秒無人回應,我提高音量又道句我進來了,輕輕推開房門。
簡潔規整的書房不算大,一目瞭然,似乎沒有人。左手邊茶几上擺有黑白子廝殺的棋盤,藤編的棋子盒敞開著,像是一局棋只下到一半。正對面是寬大的紅木書桌,桌後一把皮轉椅,椅背朝我。
「老爺子?」來到書桌前,見皮椅隨著我的聲音輕微晃動,我思忖片刻,接著說,「老爺子,我今天是來向您請罪的。中秋節我不能陪您和小五過了,我得陪我男朋友。您要罵我說話不算數出爾反爾,就罵吧。聽說小五也交女朋友了,老爺子您應該很高興吧,我也替你們……」
不知道是否哪句話沒說對惹惱老爺子,椅背晃得越來越厲害,本就有錯在先,我嚇得噤若寒蟬。怪自己處事草率,不該失信於一位病重的老人。如果先找樂川商量溝通,他應該能理解,願意妥協,現在也不至於……
「老爺子,您當我什麼沒說,我這就去給男朋友打電話告訴他,我不陪他過節了。」
拿著手機沒走兩步,只聽背後爆發一陣狂笑,這笑聲太耳熟,我驀地一頓,隨即轉身。看清皮轉椅內笑得前仰後合的渾蛋,我怒火中燒,想都沒想憑著本能反應將手機用力朝他擲了過去。
「靠,你幹嗎!」樂川躍身接住手機,急聲道,「小靈子,是我!」
「打的就是你!」沒能命中,我恨得牙癢,「你就是老爺子的孫子小五,對不對?你早知道老爺子一直想介紹我們認識,對不對?」
我攥緊拳頭都快氣瘋了,這廝居然又笑起來:「對啊,有沒有很驚喜?」
「驚喜個屁!你覺得把我當傻子一樣騙來騙去很好玩嗎?」
我知道自己該冷靜,可是做不到,實在想不通他瞞著我有什麼意義,難道只是為了現在給我個狗屁驚喜?抱歉,我感覺不到。不想再多看樂川一眼,我拉開房門跑出書房,聽而不聞他焦急的呼喚聲。
「小靈子!」隨後追出來的樂川,像面肉牆似的把我堵在他和樓梯扶手之間,臉上寫滿困頓,「我不懂,我是小五你有什麼可生氣的?再生氣也不能悶頭就跑吧,你要給我機會解釋。」
「解釋什麼?」我抵著他的胸口不準再靠近半分,「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是,你喜歡玩這種猜來猜去的解謎遊戲,把愛情也當成你的遊戲之一。所以你才會說這是個驚喜,覺得我被你騙得團團轉很有趣。對嗎?」
「當然不對。」樂川臉色一變,提高音量,「就算你認為我瞞著你不對,你也應該就事論事。我從來沒有把愛情當遊戲,尤其對你,我很認真!」
我氣極反笑,不假思索地道:「你不把愛情當遊戲,為什麼交那麼多女朋友?為什麼把‘專一’解釋得那麼兒戲,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只喜歡她。呵呵,按照你的邏輯,我也可以解釋你說的‘認真’,你喜歡我的時候只對我認真,等下任出現你會只對她專一,認……」
「王靈均!」樂川一聲低吼打斷我,牙關緊咬,脖子上青筋爆裂,像在極力忍耐滔天怒火。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緩了會兒,他再度沉聲開口,「王靈均,你不是說話可以不經大腦的小孩。給你三分鐘,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繼續談。」
「那你離我遠點兒。」
「不行。再跑了,我可沒力氣追。」
大家都在氣頭上,他耍心機,我也不甘示弱:「三分鐘不夠。」
「你要多久?」
我又推了他一下,嚴肅道:「時間空間我都需要。時間是三天,空間是……」不知怎的想起他說過距離不超半米就會想我的無賴話,我頓了一下,硬聲硬氣地繼續說,「空間是三天內不見面,距離越遠越好,最好遠到你想我想得痛不欲生。」
樂川聞言鼻翼合動強忍笑意,繃了不過幾秒鐘,便笑趴在我肩頭,輕聲道:「小靈子,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你這麼自戀,我想和你生氣都生不起來。」
近墨者黑,我也後悔:「老實站好!我是說真的,從現在開始算。」推開他,走下幾節樓梯,我猛地想起個事,回頭問,「老爺子呢?」
「在睡覺。眼看我快贏棋了,老人家輸不起直喊困。」他跟下來,一隻手很自然地纏上我的腰,「等我送你回學校再開始算。」
我拎起他的爪子扔一邊:「時間可以晚點兒算,空間即刻生效。不用你送,姜穀雨說請我吃二百八一位的自助餐,我要化憤怒為食慾。」
「那她也得順便請我,謝謝我激發出你的食慾。」他像強力膠似的又黏上來,看前看後,掂量著我的胳膊嫌棄道,「不然,就衝你這流線型小身板,八十都吃不回來。」
我的身材我知道,是不如他那些曲線型前女友。今天姜穀雨還特意遠遠指了一個給我看,果不其然,從外形到氣質均出類拔萃。可能因為其中之一前女友的視覺衝擊太強,相形見絀,我剛剛才會說出一番蠻不講理的話。
先有大一校花,後有靚麗前女友,讓我第一次嚐到了自卑的滋味。也許姜穀雨說得對,我這樣一個身材長相普通,沒有少女心又不懂浪漫的女孩,的確配不上樂川。
「小靈子,又生氣了?」
聽見樂川的聲音,我從突然間的黯然沉默裡回過神,他一張俊臉近在咫尺,帶著粲然的笑意。真是不能多看,看多了猶如雪上加霜,令我再度陷入迷思——他究竟為什麼會愛上我?
我一言不發地搖搖頭,正要開門,門先開了。賞完花回來的姜穀雨、易子策和我們正面相迎,四個人的目光於空中交匯,好像有一瞬間的短路發出擦擦火花聲。姜穀雨半張著嘴錯愕地看看樂川,很快反應過來,驚呼道:「原來你就是小五!」
莫名心有點兒累,我問向易子策:「你回學校嗎?」
他掃了眼我身旁的人,淡淡道:「回。」
「我們一起。」
「我送你們。」
我和樂川幾乎同一時間開口,對視。
他怎麼那麼懂我呢,明明該值得欣悅,我卻感到無力,對他說:「既然咱們定好了,你要說話算數,三天就三天。」
不等樂川回覆,我低著頭率先快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