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穩穩的幸福

「不是的。」我拉下他的手,嚴肅認真道,「你這種觀念是定式偏見。單眼視力障礙者通過生活實踐的訓練和經驗積累,視覺系統與大腦和運動功能可以重新協調起來。一隻眼睛也能形成良好的立體視覺,視野的損失同樣會得到補償。最好的例子就是很多國家,包括咱們國家已經明文允許單眼視力障礙者考取駕照。」

「你是想我誇你是學霸嗎?」一臉掃興的樂川旋身又坐回我旁邊,指尖哈口氣,不輕不重地彈了下我的腦袋,又無奈又憧憬地道,「你什麼時候才能用一種崇拜佩服的目光看我這個男朋友啊?」

「有的有的。社團聚會,你天南海北聊的那些話題,我都不懂就覺得你見多識廣,感染力強。還有上次你聽聲音辨別機型,我也覺得像超能力很厲害。」兩句話便把某人捧得嘴角上揚,我深受鼓舞又掰起指頭數數,「認識的人當中,我最佩服的人是道長,醫術精湛,有風骨有氣節。在社群醫院認識的有顆不老童心的老爺子,我也佩服。還有姜穀雨,積極向上,萬事看得開的人生觀。易半仙天賦高又刻苦用功,個性清奇……」

這個節骨眼上,好像提易子策不合適。我咬著尾音,尷尬地朝樂川笑笑,心裡叫苦連天——談戀愛真的好難,我連誇男朋友也誇不好,誇不到位。

他單手托腮歪著腦袋看著我,微挑眉梢:「你佩服的人還挺多,認識的人裡面我能排第幾位?」

「你不算我認識的人,你是我男朋友。」忘掉失敗,動動腦子討個巧,我親暱地挽過他的胳膊,笑吟吟地說,「我的嘴也挺甜吧?」

「甜嗎?我嚐嚐。」樂川又欺身吻了過來。廝磨一番後,他故意誇張地咂咂嘴,像個孩子般表情饜足地點點頭,「甜。」

唇齒間仍縈繞著他的味道,感覺心房一陣悸動,我突然發現自己很喜歡這樣的樂川。不用我做太多說太多,他便能輕易滿足,感到快樂,彷彿得到了人世間最好的禮物。愛這樣一個人似乎也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甚至簡單到我只需要把自己的手穩穩地交給他。

有了男朋友的生活,對於我來說新鮮而有趣,我和樂川像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和鬥不完的嘴。

他教我玩無人機學航拍,嫌我手眼協調性差,飛行技術沒學會,摔飛機的本事倒蠻高,能把他摔破產。有了這個多麼痛的領悟,樂川轉移方向,改教我解各種密文。涉及數理應用的學科,我通通不靈光,又沒少挨奚落挖苦。他不解,學醫的不應該都是理科生嘛,我笑而不語,剛好民族醫藥學文理兼收。

遭盡某人嫌棄,就憑著不服輸的精神,我也不能甘於人後。把他的臉開發成新的試驗田,美其名曰為中醫美容事業做貢獻。有次用藥劑量把握稍有偏差,隔天樂川便冒了滿臉的痘,氣急敗壞地來找我算賬。說談戀愛談到被女朋友親手摧毀顏值的,普天之下他絕對是獨一位。不為拯救樂川的俊臉,也要為自己苦心鑽研兩個月的中醫美容正名,我花大力氣終於把他恢復成原廠設定,還是不能倖免得被他念叨了好幾天。聲稱我再敢瞎鼓搗美容方劑,他就大義滅親,去消協舉報我私制三無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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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天過得充實又甜蜜,時間變得格外快,轉眼新學期將至。療情傷療到樂不思蜀的姜穀雨終於療成歸來,再三強調我和樂川必須以尚賓之禮相待,接機接風唱k一條龍服務。

兩個星期不見,姜穀雨的整體精神面貌不錯,東南亞的太陽將她一身雪白肌膚曬成了健康的蜜糖色。我覺得和她風風火火的性格很相襯,她卻抱怨這膚色換上漢服肯定顯得不倫不類,於是決定慷慨注資扶持我的中醫美容研究。命我加大開發力度,爭取在開學前的最後幾天,幫她重新迴歸白富美行列。

樂川一聽心有餘悸,擺出副「我敬你們是條漢子」的表情,對姜穀雨道:「她做的藥你也敢用,你們真是生死之交啊!」

「那當然。我們都說好誰也不愛只愛對方,你這叫第三者插足。」隔著熱氣騰騰的火鍋,姜穀雨伸來一隻手,對我做了個「無緣對面手難牽」的動作,深情地說,「親愛的,不論風吹雨打,不論日月更迭,我永遠等你。」

「你省省吧。」樂川嗤之以鼻,喝著我的飲料,吃著我碗裡的菜,又宣誓主權般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小靈子從今以後只能是我的人。下學期的中醫講座你也趁早換人,我不喜歡她太拋頭露面。」

姜穀雨臉一板:「那不行,我還就指著她幫我壯大漢服社規模,爭取做成本校第一大社。你不喜歡她見人,鎖家裡別放出來啊。」

「喂喂喂,」我實在聽不下去了,提高音量插話,「我不是他養的狗,‘別放出來’像話嗎。」我又看回樂川,「上回純屬失誤,你現在不是比之前更帥了嘛。你要對我有信心,我也希望借這個機會弘揚中醫文化。」

「更帥了嗎?」他半點兒不謙虛挺直背摸摸臉,頻頻點頭,春風洋溢地笑著道,「要不要我去幫你站臺,更有說服力。」

我直搖頭:「不必。你審美不正常,還有很多審美正常的人,我可不想給你機會招蜂引蝶。」

「保證不會,我也只是你一個人的。」說完,他視若無人地給了我一記飛吻。

「二位,怕我吃太多請直說,不要用秀恩愛來噁心我。」已經消滅掉兩盤肥牛的姜穀雨撂下筷子,強行要求和樂川換座位來到我身旁,「怎麼樣,交給你的任務圓滿完成了嗎?」

「這個……」

我錯誤估計了老班投下的炸彈的威力,確切地形容,它更像是一顆空包彈,動靜大威力小。一切好像又恢復了正常,或者說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畢竟是老班的一面之詞,我太在意反而容易弄巧成拙。照常去社群醫院跟珍,照常視易子策為奇葩偶像,沒有刻意疏遠他但適當減少了交流,卻不迴避談論「敏感」話題。比如我戀愛了,比如姜穀雨快回來了……

「這個什麼,重色輕友,有了男人,我說話都不好使啦。」姜穀雨失望至極,煩躁地一揮手,「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去問。讓你當豬隊友,結果你連豬都不如。」

早已習慣姜穀雨隨心所欲的說話方式,我聽聽呵呵笑了,照吃不誤。

樂川倒不樂意地沉聲道:「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有沒有考慮過豬的感受。」

還好剛夾起來的菜沒喂嘴裡,不然我能當場嗆死,瞪向壞笑的樂川:「你說說豬什麼感受唄?」

「我聽聽。」他假模假式地側耳靠近一碟豬肉丸子,像真能聽見什麼似的,嘴裡嗯嗯啊啊。接著用他最擅長的假正經語氣道,「豬說我心寬體胖,懶得和你們人類計較。」又更鄭重地望去姜穀雨,「豬還說,下次你再找隊友記得找它,它才是名副其實的豬。」

「討厭!」

姜穀雨氣得抓起片菜葉扔過去,我則笑得前仰後合,揹著她衝樂川豎大拇指。沒砸中,姜穀雨又轉過身捶我後背,我一喊疼,樂川擼袖子便要參戰。姜穀雨橫眉豎眼問我是不是要友盡,我只得賠禮賠笑,高喊友情萬歲。樂川也跟著喊愛情永生。姜穀雨瞅準時機再一片菜葉命中目標後,心滿意足地叉腰笑起來……

嬉鬧間,這個棘手的話題便沒入歡笑聲中,被暫時遺忘掉了。

巴厘島好是好,就是沒有ktv。麥霸姜穀雨把包間當個唱現場,所有會唱的古風歌曲唱個遍還不過癮,手持麥克風大聲問我和樂川唯二的兩位觀眾要不要再來一遍。我們面無表情地說不要,她說我感受到你們的熱情了,然後又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唱了第二遍。

幸虧我和樂川不沾酒,姜穀雨找不到人暢飲,興致索然也沒有點酒,但絲毫不影響她歌唱實力的發揮。一個人整整唱滿四個小時,我和樂川不喝酒也醉了。接近午夜,樂川送我們回別墅,累到無力抗拒的姜穀雨一句話不想說,打著哈欠先進去睡覺。

我沒有下車,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門後,收回視線對樂川說:「雖然不確定真假,我還是想把老班那天說的話全部告訴姜穀雨。你覺得呢?」

「我的意見不重要,你先說說為什麼。」他似乎早有預感我有話說,提前熄了火。

「我的想法很簡單,如果我抱著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態度隱瞞姜穀雨,其實是一種僥倖心理。」光我自己問心無愧不夠,不去找易子策求證,不代表姜穀雨沒有知情權,「姜穀雨那麼喜歡易半仙,就算是假的我也該檢討我自己,避免此類誤會再發生。是真的,雖然比較麻煩,但我會去找易半仙把話說清楚,不能因為這種狗血狀況影響我和姜穀雨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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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川沒有我這麼正襟危坐,兩頰始終漾著淡淡微笑:「你不怕他和你翻臉?」

「誰,姜穀雨?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不會,知情不報她才會翻臉呢。不過我之前真瞞著她件事,我沒告訴她,易半仙明確跟我表示過不接受她的追求。」本來也該易子策親口去說,我轉告算怎麼回事。留意著樂川的表情,確定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我小心繼續道,「如果他指的是易半仙,那他要翻臉就翻臉咯。我總不能對他說,買賣不成仁義在,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我這樣處理,行嗎?」

樂川不說話,朝我勾勾手指。待我靠近,他撩起我的劉海,一記響亮的吻印在我額間,如同獎勵一般。

「我真佩服我自己的眼光,找了個德才兼備的好媳婦。我決定了,以後你出門看病賺錢,家裡的大小事務也歸你管。」

我也佩服樂川,夸人都不忘誇自己,笑著反問:「我主外又主內,你幹什麼?」

「保持住英俊的臉蛋和精壯的肉體,讓你養我啊。」他大言不慚,直往我懷裡拱,牽起我的手環住他的腰,「小靈子你放心,我一定會刻苦鑽研暖床技能,包你滿意,欲罷不能。」

不管談什麼嚴肅的主題,樂川都有本事越聊越飛。我使勁揉亂他的短髮發洩不滿,催促他趕緊坐好。

「話還沒說完呢,那麼問題來了,我怎麼求證易半仙是不是真的暗戀我?」

「你確定要和男朋友討論這個?」他頂著一頭亂髮懶洋洋地半趴在方向盤上,半眯起眼睛,「我建議你什麼都不要做,你不隱瞞姜穀雨,她自己會去求證。」

「好,聽你的。」打定主意,我雙手合十,誠心誠意地祈禱起來,「但願是假的,不對,肯定是假的。我有什麼可值得暗戀的,姜穀雨也說我不招人喜歡。」

「你不招人喜歡,那我算什麼?」這回輪到樂川發洩不滿,扯下我的手,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篤定地道,「小靈子,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剎那間,一種又酸又澀的感覺翻江倒海地湧出心窩,眼眶發熱,我低下了頭。類似的話只有爺爺對我講過,很久以前,他說我是個好姑娘。我會為他讀報,我會幫他幹活,我會為他曬菸葉磕菸袋,會把他親手扎的風箏寶貝似的掛在牆上……

「樂川,我想我爺爺了。你知道嗎,我們第一次通電話的那天是我爺爺的忌日,除了我,沒有人記得。」

情不自禁又想起十八歲那年爺爺墓前流淚到睡去,醒來又繼續流淚的自己,在那一晚我體會到了最深刻的孤獨感,以為這世界上再不會有在乎我的人。還好,我遇到了樂川,他就坐在我面前,有最柔情的目光和最溫暖的笑。

我幾乎哽咽不能成言,他便輕輕地擁我入懷:「小靈子,想哭就哭吧。」

「不想哭。」我搖頭,心裡明白爺爺並不希望我因為失去他而難過,他想我快樂,所以給了我樂川,這也是我的天註定,「有時間你陪我回老家看爺爺,好不好?」

「好。」

「我也害怕孤獨,你要一直陪著我,好不好?」

「好。」

「我還弄不明白孤獨和寂寞的分別,等我徹底放下廖繁木,你就告訴我,好不好?」

「好。」

「我要放不下,你也告訴我,好不好?」

「跟我耍賴是吧?」樂川可不糊塗,毫不客氣地把我推出懷抱,胸有成竹地道,「我一定能把廖繁木從你心裡擠出去,我有這個自信。」

聽他這麼說,我又想起了姜穀雨的愛情天平理論。樂川一定加註了許多砝碼才令我有勇氣站上天平的一端,俯視他,得他寵愛。他如此不計回報,不計付出,我與其一味地感動,不如自己更加努力,

盡我所能給他一份平衡的、穩定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