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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模仿過姐姐的穿著打扮,模仿過她的言行舉止,以為那樣廖繁木會喜歡上我。大一些,因為太在乎廖繁木,他的一句話,一個小動作,乃至他的思想,我都想揣摩清楚,漸漸地,也就失去了自我……
有些道理,不經歷,永遠不會懂。可一旦經歷,那也是永遠銘記的痛。
如果他喜歡你,你是任何人他都喜歡。相反,如果他不喜歡你,你也變成不了他喜歡的任何人。想要做他的唯一,就要先做獨一無二的自己。先自愛,再愛人。
道理我都懂了,可那又如何,如韓寒所說,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我不知道,樂川出於什麼原因許下「航空報國」的理想,而我僅僅是為了不準自己太失敗,將未來人生輸得一無是處。又宏偉又渺小,又廣闊又狹隘,又想愛又不敢愛,對家人如此,對廖繁木如此,這便是我過往人生的寫照,「矛盾」二字以記之。
沮喪來得突然令我無法釋懷,又神遊太虛,昏沉不醒。鼻尖飄過一陣香氣,我和樂川已經坐在主教樓前的臺階上。他打包了麻辣燙,拿著串海帶在我鼻子前晃來晃去,試圖勾起我的食慾。
注意到他腳邊擺著啤酒罐,我接過海帶,說:「我從不喝酒。」
他踢踢瓶罐:「買麻辣燙送的。」
「我信你才怪。」
麻麻辣辣的海帶綻放味蕾,我一下餓得像頭綠眼狼,三兩口吃完海帶,又和樂川爭食。他半點兒風度不講,嚷嚷著沒買我的份,小裡小氣護著打包盒死活不給。客氣什麼,搶啊!我雙手並用扒拉他胳膊不管用,又改扯他的脖子。一不留神,襯衫領子被我拉扯得有點兒妨礙風化,隱隱約約我發現他左鎖骨下緣有一行刺青。
「你看見了?」樂川斂笑,微抿著唇問。
「沒看見。」我搖頭。
餓死事大,趁他動作停頓,我眼疾手快取得最終勝利,大快朵頤。搶來的東西,吃起來就是香。樂川或許不餓,什麼都沒吃,玩著啤酒罐,但一直沒開啟。
「暗戀的滋味不好受吧?」他忽而問我。
類似的話上次見面他也說過,語氣卻大不相同,上次是戲弄調侃,這次似乎含著絲疼惜。
手捧打包盒,我笑了笑:「不太難受。」沒有故作堅強。
都說暗戀太難,可有時候又很簡單,不需要製造甜蜜,不需要浪漫回憶,甚至不需要他愛你。一個人,一份愛,足以撐起一片專屬於你的孤單舞臺,不毀,不朽。
鋁罐被樂川捏得咯咯作響,他又問:「你喜歡他什麼?」
「好看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早以前,我也問過自己,那時那麼小到底是喜歡廖繁木長得好看,還是喜歡他,剛好他又長得很好看。後來我才明白,這些並不重要。喜歡就是喜歡,不論基於長相,或者基於性格,最終所投入的感情都沒有區別,一樣奮不顧身,一樣心甘情願。
「膚淺。」樂川笑嗔,輕挑眉梢,「有我好看?」
「沒你好看。」我不能睜眼說瞎話,大大方方看著他,慢聲道,「廖繁木是我家鄰居,我印象中,他從小到大就沒有難看的時候。幼兒園沒有掛過兩條濃鼻涕;青春期沒長過痘,沒非主流過;讀大學沒有被傳染理工男的呆板氣質;工作到現在沒發胖,髮際線也沒後移。」
「嘁!沒有經歷過蛻變的人,再好看也不驚豔。」樂川嗤之以鼻,但笑意不改,「他不是大你好幾歲,說得好像你看著他長大一樣。」
「六歲。我姐姐告訴我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樂川提到蛻變,我就想起了姜穀雨的話,「聽說你初二一個暑假從胖子蛻變成帥哥,怎麼做到的?」
他身子後仰,雙肘抵著高兩級的臺階,懶洋洋地望天,指間仍捏著未開封的啤酒罐。
「有一天起來照鏡子,我問,魔鏡魔鏡,這世界上誰是最好看的人?它說,瘦下來你就會變成最好看的人。所以我瘦了。」
胡言亂語,我一笑了之,不再言語,也抬頭仰望夜空。
月色……沒有月亮,星光……沒有星辰,月黑風高,果然適合與大體同眠。
「喂,小靈子。」樂川戳我肩膀,等我回頭,他問,「你表白過嗎?」
「當然沒有。不過,我對著老家的大海喊出來過。」
那晚的夜空星光璀璨,近得觸手可及,彷彿隨時會落入眸子幻化成晶瑩的淚。面朝大海,我用盡力氣喊出「廖繁木,我喜歡你」。濤聲迴響又將它捲了回來,從此鎖入心房,不曾開啟……
走失回憶長廊,我再度沉默。
不知多久後找回自己,我轉身面對樂川,輕輕地道:「我看見了。」
他似乎一直盯著我的後背,聲色未動:「看見什麼?」
「你的刺青。」隔空指指他的鎖骨,我也感嘆自己好眼力,「‘j-25’,什麼意思?」
「秘密。」樂川忽地挺身靠近我,大落落送上半邊臉頰,「想知道,親我一下。」
又玩這套,煩不煩!
想完心事,填飽肚子,我拍屁股站起來:「我該回宿舍收拾收拾,準備去守夜了。你一個大男生,不用我送了吧。再見。」
樂川沒說話,點頭表示知道了,又恢復剛才懶散的姿勢,繼續仰頭看天。
走出去很遠,我回頭,他仍舊坐在原地。身後幾節臺階上多了個男生,高挑,筆直,消瘦,半邊身子隱沒於陰影之中。不近不遠的距離,不能確定他們是否相識,只是同樣望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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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下意識地又將目光投向頭頂一片黑漆漆的天,實在乏善可陳。難不成他們一個個頸椎病犯了,要麼就是裝逼症犯了。
回宿舍裝好小書包,與舍友們依依話別,給姜穀雨發條微信,自稱壯士一去兮……剛走到樓梯口,她的電話打了過來,問我真的不復還啦?
我覺得考驗友情的時刻到了:「佛曰,不好說。」
「那甭說了,不復還就把你五位數的qq號送給我吧,反正你也不用。」
聽見友情碎一地的聲音,我又心痛又好笑:「衝這句話,我明天一定活著去見你。」
「哎呀,試你一下而已,知道你肯定捨不得。不就是廖繁木送你的嘛,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供起來早晚三炷香得了。」
姜穀雨措辭略誇張,但說得沒錯。廖繁木可能永遠不會知道,那個qq號裡至今也只有他一個好友。我如同最忠貞的衛士,守護著唯一屬於我和他兩個人的秘密花園,決不允許被第三個人褻瀆。可實際上,我捍衛的不過是一片荒蕪,廖繁木不常用qq,我們到現在也沒聊過幾句話。
所以,我全盤接受姜穀雨毫無惡意的冷嘲熱諷。
「對了,樂川去找你了吧?」聽我說是,那頭的姜穀雨埋怨道,「一大堆人拉了橫幅,買了鮮花,專程去機場迎接他們凱旋。那傢伙倒好,一齣機場就溜沒影兒了。看在他陪你守夜的分兒上,我原諒他。」
我腳下一頓,下意識地望去幾步之遙的宿舍門外。察覺到自己彷彿有所期待,我又慌忙收回視線,很無所謂地對姜穀雨說:「你想多了,他應該已經回學校了吧。」
「哦,不意外。他一個從不看恐怖片的人,陪你去守夜難度級別太高。行了,我給他打電話,都等著他慶功呢。」我正準備道別,只聽姜穀雨又補充道,「你別多心。他們無人機協會是和尚社團,看我們漢服社女生多,非要聯誼。要不是衝著樂川,我們社的女生誰願意和……靈均,我好像說錯話了,不該解釋,越解釋越黑。」
我聽得一笑:「行啦行啦,我有什麼好多心的,你忙吧。」
姜古雨不提倒好,一提,我覺得自己今晚對樂川過分了點兒。既被他看穿我打算爽約,又沒能請吃飯幫他慶祝,最後還丟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地望天……不覺有點兒內疚,至少出於禮貌,也該打個電話問問是否平安回校。
我想著走出宿舍樓,便看見易子策朝我迎面而來,手裡拎著個保溫杯。來到跟前,他卻一語不發,面上帶著慣有的冷清,靜靜與我對視。
「你找我?」我不確定地問。
他直接遞來保溫杯,平淡道:「甘麥大棗湯。」
「怕我被嚇得情志失調,瘋掉啊?」我沒接,難得易子策有次人情味,故意逗他道,「這個時候良心發現來向我示好,晚了!我們的感情已經破裂了!」
大概沒料到我的反應過激且矯情,像拿他當求複合的男友,易子策呆呆發了會兒愣後,收回手,越發冷淡地說:「你不要,我拿回去還給班長。」
「老班熬的呀!」他不語轉身,我忙奪過保溫杯,「替我謝謝老班。我猜他們去k歌,所以只有你負責跑腿,也謝謝你。」
易子策沒回頭:「不客氣。」
「等等。」我抱著保溫杯追上他,「易半仙,我有點兒事想問你。」
他目不斜視:「你想問小五。」
「你怎麼知道?!」我驚呼,再次對易大半仙刮目相看,一五一十地說,「老爺子讓我下次去社群醫院跟診之後,到他家吃飯和他小孫子見見面。我想問你,他小孫子好相處嗎?」
他停下來側目看我,似有不明:「你真的要和他相親?」
「啊?不是不是,交個朋友而已。」問得唐突,的確容易產生誤解,我尷尬地笑笑,「要不,你就告訴我他為什麼叫小五,因為家裡排行老五嗎?」
「他出生前一天,他爸首飛第五代戰機成功,所以給他取了‘小五’的小名。」
意義非凡,值得紀念,一個普通又不普通的小名因此而誕生。不知不覺中,我腦海中閃現出展示櫃裡那架蒙著黑布的航模:「他爸爸……」
「犧牲了。」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聲音,更沒想到易子策又輕而易舉地推測出我的心中疑惑,並坦白相告。也許他考慮周全,擔心到時候,我說出什麼無心之言,冒犯到小五的父親,進而傷害到小五。
思及此,我誠心實意地感謝易子策的提醒,向他保證,我會注意的。
犧牲是一個偉大而悲愴的詞彙,這樣的話題也太沉重,太隱晦,我們不約而同地都靜默了。分岔路口,彼此也沒說再見,對視一眼後,各自繼續前行。
獨自去往醫學院的路上,我又想了很多很多,全部關於小五。即便對小五的長相仍模模糊糊,可他的形象在我心中卻逐漸清晰起來。他有開朗愛笑的一面,也有心思深沉的一面。經歷喪父之痛一定給他帶來巨大的打擊,無疑於人生的一場劫難,他可能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快樂,所以那日老爺子才欲言又止,才極力促成我們見面。
可為什麼是我呢?難道真的僅僅因為老爺子覺得我性格不錯,我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