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怕你真心

「好好好,我洗白白等你。」

另一邊易子策還線上,不便多聊說聲再見,我切回去他已經掛了。是否認識老爺子的孫子也不是要緊事,我沒再回撥,只求易大半仙千萬別像丟下我獨自守夜一樣,也丟下我的書包不管。以為藉口打電話能矇混過關,我還是太天真,落座便聽鍥而不捨的老爺子又將原話重複一遍。

「您老這麼惦記孫子的終身大事,他本人知道嗎?」我笑著打趣。

「知道啊。」

搖椅裡的老爺子合上眼,晃啊晃,不再言語,似乎快睡著了。我拿起搭在另張椅子上的薄毯,輕輕替他蓋好。他緩慢睜開眼睛,又好像根本沒有睡。

「我這個孫子吧,看起來性子活泛,跟誰都有說有笑。我明白,他這是做給我看,不想讓我擔心。臭小子心裡要藏著事兒能憋一輩子,他不說,誰也別想知道。」

老爺子罵臭小子時嘴角帶笑,我也不自覺地跟著抿唇,被老爺子看到了。他接著又道:「小靈子,我讓你和他見見面,不是真要你們搞物件。我就是看你們年紀差不多,你性格也挺好,想著你們可以做朋友。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同齡人有共同語言。」

我聽得出,老爺子的話裡有許多未言明的深意,或許出於顧慮,或許出於忌憚,但又誠懇到令人無法拒絕。而且,我也沒辦法拒絕一個像我爺爺一樣慈祥可親的老人。

「好,等他回來,您說什麼時候見面就什麼時候。」

一頓便飯,清爽可口。老爺子手不離酒,喝得面色紅潤,暢談起陳年往事,關於理想,關於奮鬥,關於愛情。愛情的主角叫鬱芳,是老爺子的愛人,也是易子策的表姑奶奶。她自幼受家庭薰陶,衛校畢業後成為一名軍醫護士,與老爺子伉儷夫妻走過數十載風雨歷程,於五年前因病先行離去。

老爺子如今兒孫滿堂,各有家庭事業,逢年過節大家聚一聚,平日裡常伴身旁的只有小孫子。酒過三巡,老爺子又幹出一件驚人之舉——堅持要把他孫子的百日照送給我留作紀念。面還沒見,我先拿他張光屁股裸照也不合適,於是我百般推辭。老爺子不依,說這怕什麼,瞧我孫子白白胖胖多招人愛,留著圖個開心也行。

回校的公交車裡,我看著照片裡糰子似的小胖墩,再將他肉呼呼小臉往芝麻頭上一安,喜感十足,的確忍不住笑了。照片右下角印有「小五百天紀念照」幾個字,估計是他的小名,我才想起來忘記問老爺子孫子大名。

既然收下了,就不能隨便亂放,我拿出錢包把照片塞進夾層。等回到學校,從易子策手裡接過書包,我想想不合適,又取出照片插入手賬冊,回宿舍再另尋個地方儲存。

易子策看見了,奇怪地問道:「你怎麼會有他的照片?」

「老爺子給的。」為表感謝,我將老爺子給的兩盒點心,分他一盒,「想不到你和老爺子是親戚。你應該和他小孫子很熟吧?」

「高中同學。」

「他長得怎麼樣,帥嗎?」聽多了小孫子的事,我不能免俗地問。

易子策估計覺得我太膚淺,淡淡地睨了我一眼:「和照片上差不多。」說完,他揚長而去。

望著他遠去的消瘦背影,我忍不住想,今天應該問問老爺子,是不是他從小就這麼不食人間煙火?

「那人是誰?」背後傳來姜穀雨的聲音,我轉過身,她正望著易子策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呢喃,「好像有點兒眼熟。」

「易子策,我跟你提過的。」

她像戀花的蝶不捨離開,又伸長脖子張望了會兒,方收回目光:「哦,那個年年把你壓屁股底下的奇葩學霸。我以為他長相和成績一樣驚人呢,看背影還不錯。」

說到考不過易子策,我就不服氣:「哪有年年,我夜觀星象,這回能考第一。」

向來不以考試論英雄的姜穀雨,不屑地嘁了一聲,接通手裡突然響起的手機,說沒兩句遞過來:「找你的。」

找我的,為什麼打給她?

我不解,動作一慢,姜穀雨已以物易物用手機換點心,道句正好晚飯沒吃飽,拎著點心盒,坐進一旁的長椅。螢幕上顯示樂川來電,我又反應稍頓,也不知道自己猶豫什麼,隱約聽見手機裡連喊幾聲我的名字,才拿到耳邊,回聲喂。

「王靈均,幾天沒見,你是不是又把我忘了?」樂川帶著一貫的戲謔調笑,我沒回答,又透出幾分不悅,「說話呀,不會還沒想起來我是誰吧?」

「想起來了。」

「我說你怎麼不跟我聯絡?」他埋怨道。

「沒你的聯絡方式。」我老實回答。

他笑了:「不會找姜穀雨要嗎?」

「你不也沒找她要我的。」

「別生氣,我在新加坡比賽,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話趕話趕到那句而已,我生哪門子氣,更不認為他有解釋的必要,隨口問:「什麼比賽?」

「國際無人機飛行器創新大賽。」他那邊似乎很熱鬧,人聲喧譁,像在開party。我聽見有女孩喊他名字,不願打擾想掛電話,卻聽樂川又道,「我後天回去,你想要什麼禮物?」

「不用……」沒說完我自己先停頓,想了想,笑著改口,「幫我把獅頭魚尾像帶回來吧,我要原裝的。」

「行啊,今晚上我帶齊傢伙就去。如果明天國際新聞出現了某中國籍男子因盜竊國家象徵被捕的訊息,你記得趕緊跑路。」

「為什麼?」

「因為你是幕後指使者,我肯定第一時間把你供出來將功補過。」這時樂川應該走到了安靜的地方,背景不再吵雜。他沉默片刻,聲音變得低沉而溫柔,「王靈均,我想你了,後天我來找你。」

這一句話彷彿伴著新加坡燥熱的海風,透過手機吹得我半邊臉頰發燙,不知該說什麼。

「聽傻了?」他含笑問。

裝不來淡定,我急匆匆地道:「國際長途很貴,沒別的事,那就再見吧。」

「哦,害羞了。早點兒睡,後天見。」

樂川沒事人似的先結束通話手機,我卻站在原地,怎麼也撫平不了加速跳動的心臟。前一句還在插科打諢,後一句又立刻無縫切換到情話綿綿,誰的心臟承受得起。逼自己低聲背誦一遍辨證用藥金口訣,勉強恢復平靜,我坐到姜穀雨身旁,搶過半盒點心,一手一個往嘴裡送。

「你怎麼了?接個電話食慾大增。」她說著抬手摸摸我的臉,改用過來人的口吻對我說,「唸經沒用的,該動心的時候還是會動心。」

我仍難以置信,鼓著腮幫子囫圇道:「不會吧。我和他認識才幾天,一共只見過兩次面。」

「有什麼關係,有些人認識一輩子也不來電。」

「萬一他只是在和我開玩笑……」突然覺得味同嚼蠟,我艱難地嚥下滿嘴的點心,正襟危坐,嚴肅對向姜穀雨,「你跟我說說樂川這個人吧。」

姜穀雨撲哧一笑:「你不要緊張,他又不是洪水猛獸。雖然我們做了三年初中同學,但是關係一般。樂川那時候挺胖的,成績好,人緣也不錯。我記得初二那年他沒參加期末考試,一個暑假回校瘦了好多,人也變帥了。大家都在傳,是因為他被喜歡的女生拒絕,痛下決心減肥。也有人說他生了場重病,還有說他家裡出了很嚴重的事。一上初三學習緊張,沒有人去求證,各種傳言也就不了了之。」

聚精會神聽完每一個字,我忍不住問:「現在呢?他真的交過很多女朋友?」

姜穀雨盯著我的眼睛,小心地點點頭:「你很介意?我敢保證,他現在肯定是單身。」

「那是因為六月沒過完。」我明白想了解一個人,不可以帶著先入為主的偏見,便收起流露出的嘲諷語調,又問,「你知道他有個六月不戀愛的怪癖嗎?」

「不太清楚。」姜穀雨躊躇地頓了一下,鼓起勇氣道,「靈均,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我對樂川說過你暗戀廖繁木的事,也向他提過能不能追求你,幫你擺脫單戀。他當時沒同意,現在又追求你,所以我也不能確定他究竟出於什麼目的。」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只要不出於真心我就放心了,有了自我開解的理由。

「我沒對他動心,是有點兒被嚇到。」不想再繼續討論樂川,我話鋒一轉,「說吧,找我什麼事,我不信你只為聯絡感情。」

姜穀雨給了我個「你懂我」的表情,賣關子什麼也沒說,嚷嚷吃多了肚子脹,拉著我到田徑場夜跑。

臨近期末,堅持鍛鍊的人少之又少。姜穀雨說自己是競技性選手,沒對手跑起來沒勁兒,沒跑兩步,又無趣地坐到看臺觀賞月亮。夜深人靜處,我連打了幾個哈欠,終於等來姜穀雨想說的事。

「上次你扮醫女的效果不錯。下學期社團招新,我準備在宣講會里增加二十分鐘的中醫學講座,你來主講,好不好?」

昏昏欲睡的我頓時耳清目明,只差腳底抹油開溜:「你太高估我了,我不行。會怯場,也沒那麼大能耐。」

「那些文言文一樣的中醫學理論,你不是張口就來。還有你剛才背的口訣,一般人誰能聽懂。辦講座要的就是這效果,把懂的人講到不懂,把不懂的人講到更不懂,最後大家一起不懂裝懂。」

姜穀雨灌迷湯有一套,我像聽繞口令被繞進去了,雲裡霧裡地問:「我講什麼?」

「主要目的是宣傳社團,你只需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往那兒一站,隨便講什麼都有人聽。我估計到時候來的女生居多,你可以講如何祛痘啦,美白啦,減肥啦……多簡單。」

聽起來似乎不難,我頭點到一半,靈光乍現:「我給你找個肚子有貨,顏值有保障的人來主講,怎麼樣?」

她雙眼晶晶亮:「誰?」

「我們班的大殺器易子策。」

我沒把握說服易子策,可我相信只要安排他和姜穀雨見面,憑藉姜穀雨的三寸不爛之舌和宣揚漢服文化的一顆熱忱之心,沒準兒能搞定。

姜穀雨顯然動心了:「找時間約出來見見。」

「沒問題。」

茫茫夜色裡,我和姜穀雨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相視而笑。

即便有種出賣朋友的愧疚感,但僅維持了不到一秒鐘,便隨風消逝,蕩然無存。誰讓易子策先舍我不顧,卑鄙逃掉守夜,害我單獨在實驗室度過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