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桌子底下的愛情

他懂我,我的心就亂了,像地上斑駁搖曳的樹影。

我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有句話不自覺地溢位齒縫。

「我姐十月回國。」

「我聽她說了。」

我撇撇嘴,只覺得自己廢話太多。我姐決定回國的大好訊息,她肯定會第一時間通知廖繁木,哪用得著我上趕著轉口通報。

「到時候,我該改口叫你姐夫了。」

「嗯。」

似乎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難過,反而想長舒口氣。等不到更喜歡的人,總是能等到廖繁木變成姐夫的那一天,然後將自己的愛情親手埋葬,為它立一塊碑,題一句碑文:未曾開始的結束。

姜穀雨常罵我自欺欺人,就憑我長著張「內心戲豐富」的臉,廖繁木估計早看出我喜歡他了。可那又怎樣,他不問,我也絕不會坦白,寧願在自己的有情天地裡自生自滅。

我喜歡廖繁木,所以愛恨在我,悲喜在我,對錯也只在我。

長夜微風,我又陪廖繁木走了很長一段路,彼此無話。

快走到學校,他忽而開口:「一直想問你,為什麼會學中醫?」

我愣了半秒,回答道:「初中我不是回老家讀了嘛。隔壁鄰居是位苗族赤腳大夫,常看他用幾種普通的食材,就能幫人治好病,我覺得超級神奇。高考報志願,爸媽讓我學建築,我不肯,又想起那位老苗醫,所以報了民族醫藥學。」

廖繁木聽得入神:「我記得,那時候你是因為和叔叔阿姨吵架,賭氣離家出走幾天,所以才會被送回老家。」

「是啊,你和姐姐還特意請假趕回去找我。」

到現在,我依然清晰記得,被爸媽領回家開啟門的那一幕。

姐姐依偎在廖繁木的懷中,哽咽抽泣。他安慰著姐姐,聲音溫柔至極。姐姐看見我,情緒波動險些昏倒,被他及時擁入懷抱,加倍撫慰。那一刻,天是他們的,地是他們的,連時間也是他們的。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卻換來又一場指責,叛逆,不懂事,讓所有人擔心。

恨從中來,我奪門而出,當時只想永遠離開那個家,離開那個原本不需要我的家。

如果不是廖繁木追出來,我不會抱著他號啕大哭。差一點兒,差一點兒我就告訴他,我真的好喜歡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可是那時,他只不過當我是個鬧情緒的孩子,拍拍頭,說幾句要乖,要聽話之類的安撫之詞足矣。

而此時,在他眼裡,我又何嘗不是個小孩。

「暑假一起回家吧,我幫你買票。」

「不行,暑假要去社群醫院跟診。」或許一路走來,他一直在等待時機說出這句話。我心裡想笑,卻笑不出來,但說出的話卻顯得生硬。

「小均。」廖繁木停了下來,沉默片刻,語重心長地對說我,「你要知道,叔叔阿姨,還有你姐姐,他們很愛你。」

「那你呢?」我不假思索地追問。

他驀地一愣,輕嗔句「小丫頭」,笑著伸手拍了拍我的腦袋。

偏頭躲開,我踮起腳努力與他平視:「繁木哥,看清楚,我今年二十歲,已經長大了。」

他笑意不減,點點頭:「再過幾年,你一定會是一名出色的中醫生。」

「必須的!」我故意操起抑揚頓挫的朗誦腔,迎著廣袤蒼穹,鏗鏘道,「我決定了,把自己這一生奉獻給祖國博大精深的中醫事業!」

去你的暗戀,去你的愛情,我王靈均要做個大胸懷、大格局的人物!

心頭宏願發得澎拜,姜穀雨的手機也跟著熱熱鬧鬧地歡唱起來。

螢幕上「樂川」兩個字閃爍不停,陌生的人名,我不想接。可不接,萬一有要緊事找姜穀雨,不是讓我給耽誤了。轉念間,我沒好氣地走到一旁,背對著廖繁木。

「怎麼樣,我好幾千的手鍊找著了嗎?」那頭響起個愉悅清脆的男聲,透著調侃的意味。

原來是害和我姜穀雨暴露身份的人呀!

我沒心思和他開玩笑,口氣不善地反擊:「喲,你這是訛上我了。要手鍊沒有,要命有一條。」

「行啊,我要命。」那頭微頓後一陣笑,不正經地道,「什麼時候見面,我驗驗貨。歪瓜裂棗我可不要,辣眼睛傷身體。」

認都不認識就約飯,輕浮又不靠譜,八成是姜穀雨眾多網友之一。

「你要沒事我掛了,回頭讓姜穀雨打給你。」

「我不找她,找你。」

我聽得一樂:「找我,我也沒有手鍊。你知道我是誰嗎?」

「王靈均。」他言語中的笑意更濃,不知道他高興什麼,「姜穀雨沒少提你的大名,我們抽空見個面吃頓飯吧。」

「不見!不吃!再見!」

不等那頭說話,我不客氣地結束通話。趕明兒得好好教育教育姜穀雨,交的網友是些什麼鬼!也別沒事兒老提我的名字,做人要低調。

這一通電話,耽誤了我和廖繁木單獨相處的大好時光。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帶著幾分探究,直到他問我是不是最近常常和網友見面。考慮到姜穀雨不足月的戀愛談到三觀開裂,才熱衷於見網友,解釋起來有點兒說來話長,我含含糊糊答,算是吧。他又打趣問我,是不是想談戀愛了。

我啊,想和你談戀愛很久了……

可我不敢坦白,仍回答算是吧,嘴欠又補充道:「繁木哥,給我介紹一個唄。」

他意義不明地應了一聲,努努下巴,問:「那是不是你朋友姜穀雨?」

我定睛一望,還真是她。姜穀雨孤零零地坐在校門邊的花臺上,低垂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小腿。估計想起來手機在我這兒,正等我呢。

匆匆與廖繁木道別,我小跑到姜穀雨面前,遞上手機,她沒反應。我靠近坐下,喊她的名字,她照舊無動於衷,跟形神分離,丟了魂兒似的。再探頭對上她的一雙眼睛,盈盈含淚,我就慌了。

以我對姜穀雨的瞭解,她一般不玩悒鬱矯情,失戀也沒掉過一滴眼淚。我以為她故作堅強,形影不離地陪她幾天,除見見網友,一切正常。

好好的,怎麼哭了?

我不擅長安慰人,琢磨半天不知該如何開口追問,手裡捏著紙巾,默默陪她坐著。

上一次我們這樣無言相伴,是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一晚。姜穀雨罵我,全國那麼多所大學可以選,非要考進廖繁木和我姐的母校,純粹皮癢找虐。我正沉浸在得償所願的喜悅之中,被她罵兩句也無所謂,只會傻笑。她不能盡興,不再多說什麼,和我一起躺在草坪上望星空,看月亮。

姜穀雨問我,考上又能怎樣。我心裡清楚,自己徒勞的努力,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儘管如此,愛得再卑微,進一寸,也有進一寸的歡喜。

高一那年,廖繁木和我姐大學畢業。任誰都認為他們會步調一致,工作結婚生子,過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事實上,他們卻一個決定留校讀研,一個決定出國深造,且互不讓步,誰也不願遷就對方。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問了,他們也避而不答。兩人一度關係緊張,鬧得早已認定廖繁木當女婿的我父母人心惶惶,生怕他們一拍兩散。唯獨我,暗自竊喜,抱著姜穀雨大聲疾呼,老天開眼,我的機會來了!我發誓一定要考進廖繁木的學校,趁姐姐遠在異國他鄉,將苦苦暗戀化為炙熱激情,熊熊燃燒一把!

可是春節廖繁木和我姐手牽手地站在我面前時,我的希望瞬間幻滅了。經歷一場波折又分別,他們的感情卻更加穩固。每逢春節廖繁木都會出現在我家的團圓飯桌前,儼然已成為我家的一分子。我那句固執未喊出的「姐夫」,實在和我這個人一樣多餘,可有可無。

從此,我厭倦過任何以團圓為名的節日。

他們越有說有笑,我越沉默,似接受憐憫一般,對他們偶爾的噓寒問暖,表示感謝。我口是心非,面上不夠熱絡,我姐就會替我解圍,變著法兒地誇我。我沒她漂亮,沒她聰明,沒她乖巧懂事,沒她會哄爸媽開心……誇來誇去,她總會說,最羨慕小均身體健康,從不生病。

健康是我唯一擁有的優點,而她沒有。所以她有廖繁木,而我沒有。

健康也是我最大的缺點。從小爸媽就教育我,不可以和姐姐爭,不可以和姐姐搶,要求我像他們一樣,對姐姐傾注所有的愛與關懷。之於我,他們給的愛卻少得可憐,不關心我快樂與否,不在乎我成績好壞,連我一張滿分考卷,也永遠比不上姐姐不小心蹭破皮的膝蓋。

對我考上重點大學不抱任何希望,等我考上了,爸媽又指手畫腳,逼我和姐姐一樣學建築,說將來同行業工作,姐妹倆互相有個照應。

不可避免地,又是一場暴風驟雨般的爭吵。

我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知道我努力學習的理由,只是想接近廖繁木,他們會有怎樣暴烈的反應。大概會像當年送我回老家一樣,毫不留情地攆我出門,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女兒。

當然,我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決定。

「靈均。」姜穀雨的幽幽聲音喚回我惱人的思緒,她看著我,眼神迷離,「一個人死而復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

我有點兒明白,姜穀雨為什麼淨招惹上些奇形怪狀的網友,因為她的腦子也出了問題。

「真的,在吃飯的地方我看見我初戀了,活生生的,我跟著他出來,到這兒給跟丟了。」好像犯下天大的錯誤,姜穀雨打著哭腔,眼淚呼之欲出,「靈均,真的是他!一模一樣!」

我只能確定,黑燈瞎火,姜穀雨絕對看走了眼。

姜穀雨所謂的初戀,充其量不過初中時代,情竇初開的朦朧感覺。她偷偷喜歡的那個男生因遭遇意外去世,她和同學老師一起去參加了追悼會。那是她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同齡人的故去。對著男生遺像止不住地流淚,她也說不上來,是出於喜歡而傷心難過,還是死亡給她帶來的震撼與打擊。

我拿起紙巾幫她抹淚:「要不,明天我給你配副清肝明目的方子。」

「我沒瞎!」姜穀雨狠狠地拍掉我的手,像為證明自己似的,白眼翻得特靈活,「他肯定是你們學校學生。從明天開始,你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他找出來!」

「不是吧?」沒把她的眼淚擦乾淨,我苦著臉先改給自己擦汗,「好幾萬學生,無名無姓,又不知道長什麼樣,我上哪兒給你找去?」

或許覺得我的話在理,姜穀雨原本不容置疑的神情一僵。深思了會兒,她按著我的肩膀,更加堅決地說:「我找初中同學想辦法弄一張他的照片。對著照片找人,應該不難。」

「難!」我拉起她的手摸她的額頭,讓她自己感受有沒有發燒說胡話,「人會變樣,拿小時候的照片管什麼用。再說,我也不可能拿照片,滿校園找男生對臉吧。別鬧了,你趕快回學校。」

「我不走!除非你答應幫我找人。」她又一屁股坐回花壇邊,雙手抱胸。

姜穀雨性子倔起來,多少南牆都不夠她撞,撞成釋迦牟尼同款髮型也不在話下。我拗不過她,嘴上答應還不夠,又鄭重對天發誓,向她保證,請她安心,可算把送這位姐姐上了計程車。

能不能找到姜穀雨那位「死而復生」的初戀暫且不談,我得趕緊回宿舍翻翻《金匱要論》,總有方子治得了她的邪風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