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撫司不再提納北遼為藩屬,進而自取其辱。
劉鞈、賈評、王麟、李宗振等宣撫司的官員,攜帶著金玉茶具來到驛館看望王介儒等人,馬擴陪同。
劉鞈對王介儒說:「宣撫司已經將情況奏秉朝廷,並且希望兩國關係還像以前那樣,但現在還沒得到朝廷批准。」
王介儒的態度也變了,絕口不提稱藩一事,而是略微有些強硬說道:「如果貴國真要出兵強攻燕京的話,我軍肯定會決一死戰,那樣,兩地的百姓可就要遭難了。」
王介儒的副手王仲孫說:「我們燕京有這樣一條諺語:一馬不備二鞍,一女不嫁二夫。為人臣不能事二主,燕京計程車大夫們豈能沒有這樣的觀念?」
馬擴笑說:「如此來說,燕人先嫁契丹,今後恐怕又要改嫁女真了。」
王介儒與王仲孫無言以對。
兩天後,王介儒和王仲孫以客禮拜見童貫。
王介儒對童貫說:「女真背叛本國,不僅危害本國政權,對於大宋也是一個危害。現在,如果貴國為謀求一時之利,而棄百年之好,為結新起之鄰,而埋下他日之禍,還自以為得計,是為不智。救災恤鄰,古今通義,希望貴國能好好考慮一下!」
童貫默然。
六月六日,童貫接到趙佶手札,令他以宣撫司的名義給耶律淳作回書,並讓王介儒等人回國。
童貫寫好回書後,命馬擴率領騎兵將王介儒等人護送到兩國界河。
宋軍兵敗白溝的訊息以及李衍大敗遼、西夏、蒙古聯軍一事,在東京城裡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王黼實在沒想到,他們大宋的軍隊竟如此不堪一擊,更沒想到李衍竟然這麼厲害!
「童貫和种師道都是久經沙場的統帥和將軍,怎麼會在家門口被遼軍擊敗呢?」
「燕地漢民不是心向中原嗎?」
「耶律淳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軍事力量?」
「同樣是漢軍,為何李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大宋的軍隊如此不堪一擊?」
「絕不能讓李衍離開雲地,否則我大宋危矣!」
「……」
就在王黼苦想怎麼應對這兩個變故和怎麼向趙佶交代的時候,趙佶將王黼叫了去。
儘管忐忑不安,可王黼還是在第一時間去見趙佶。
一進殿門,王黼便看見趙佶怒氣衝衝地將一份奏章摔在地上。
內侍梁師成趕緊蹲下將其撿起。
趙佶質問王黼道:「你知不知道咱們大宋的十萬大軍在白溝河被三萬遼軍打敗死傷殆盡?而李衍卻能以相同的兵力,大敗遼、西夏、蒙古聯軍!朕每年花幾千萬貫養軍,不想只養出這些廢物來,連一夥強盜都不如!」
趙佶的臉色陰沉,說話聲音也變了調,一點都不像平時那麼柔和。
王黼的心裡咯噔一聲,隨即連忙說:「官家息怒……不可能死傷殆盡吧?這是誰的奏章如此誇張?」
梁師成將奏章遞給王黼。
王黼接過,低頭一看,原來是知真定府沈積中的。
王黼的臉上立刻展開了笑容,道:「沈積中這個人向來好賣弄文采,善用誇張,官家不必信以為真。」
沈積中原任戶部員外郎,是王黼將他提拔起來派往真定府的,本想讓他去河北好好打探一下遼國內部動靜,為北伐收復燕雲出力邀功,誰知他卻屢次上奏呼籲「遼不可伐,金不可鄰」,與朝內反對北伐之臣遙相呼應,引起童貫強烈反感。
王黼對沈積中也很厭煩,早就想找個合適位置將他調離。
王黼又道:「臣估計童太師的奏章也應該快到了,且看看他是怎麼說的。」——王黼覺得,他們大宋雖然失利,但戰果不可能像沈積中所說的那麼嚴重。
不久,銀臺司果然將童貫的奏章呈送了過來。
童貫的奏章共三篇,全都是彈劾——一篇彈劾种師道,說种師道:「天姿好殺,臨陣肩輿,助賊為謀,以沮聖意。」一篇彈劾和詵,說和詵:「不從節制。」第三篇彈劾高陽關路安撫使兼河間府知府侯益,說他:「探報不實。」
王黼很快就領會了童貫的用意,「讓种師道與和詵承擔此次兵敗的責任的確是最好的結果。」
王黼馬上符合童貫說:「官家,太師在奏章中講得很清楚,都是种師道與和詵二人沒把大軍帶好,才遭此失利的。如果他們能遵照官家的謀劃,認真執行巡邊三策,情況就絕不會至此。為正軍法,臣建議將此二人流放嶺南。」
趙佶對种師道在河北的表現很失望,不,應該說非常失望!
但趙佶轉念又一想:「种師道可能是太老了,已經不適合統兵了。」
念及至此,趙佶問王黼:「种師道今年七十多了吧?」
梁師成搶著回答說:「已經七十二了。」
趙佶輕嘆一聲,道:「人生七十古來稀,他都七十二了,就不要流放了,給他降職致仕吧。」
王黼問:「那和詵與侯益呢?」
趙佶說:「和詵不是主將,軍事失利不能讓他來承擔主責,但他作為副都統兼雄州知州,也不能脫了干係,將他調離雄州降職處分,侯益也同樣降職處置。」
六月十二,朝廷詔書下達到雄州,責令將种師道押赴京師樞密院,接受處罰,和詵調任亳州團練副使,安置在筠州,侯益調任濠州知州。
不得不說,趙佶雖然昏庸,但卻並不是一個苛刻之人,否則絕不會如此輕易放過打了敗仗的种師道等人。
王黼又道:「至於李衍所打敗的那十萬聯軍,應該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官家您想,他們是由多家聯合在一起的,互不統屬,中間興許還有頗多齷齪,怎能齊心協力,所以,被李衍撿了個便宜,很正常。」
趙佶覺得王黼說得很有道理,對李衍的警惕之心稍稍降下了一些。
种師道回到樞密院,寫了一份謝表:
臣總戎失律,誤國宜誅。厚恩寬垂盡之年,薄責屈黜幽之典。屬興六月之師,仰奉萬全之算,眾謂燕然之可勒,共知頡利之就擒。而臣智昧乖時,才非應變,筋力疲於衰殘之後,聰明秏於昏瞀之餘,頓成不武之資,乃有罔功之責,何止敗乎國事,蓋有玷於祖風。深念平生,大負今日!臣拊赤心而自誓,擢白髮以數愆。煙閣圖形既已乖於素望,灞陵射獵將遂畢於餘生……
爾後,种師道默然離開東京,然後來到了陝西終南山下,隱居在豹林谷中,過起了平靜的生活,他以為他此生將會在這裡終老。
然而,世事總是那麼難料……
种師道走了。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种師道不能說沒錯,但主要責任卻不在種師道,他只不過是在替童貫等人背鍋,是在給童貫等人當替罪羊。
這天晚上,行軍參謀劉韐酒後失言,他對种師道的一個名叫康隨的屬官說:「種老將軍,乃關陝明賢之後,從軍幾十年來,提兵所向,何戰不克?何城不下?今日白溝蒙羞,可惜,可嘆!」
康隨說:「這次出兵北伐,謀劃之時,不讓種將軍參加,起兵之時,忽然下令委任種將軍為都統制,而且,兵權又受制,不能獨立指揮,這才遭此敗績,這能讓他一人擔責嗎?倘若童宣撫能像大都督相信劉錡一樣相信種將軍,咱們能有此一敗?」
劉韐道:「大都督手下大將皆是出自咱們西軍,像劉錡、韓世忠、吳玠,所以啊,這不是我西軍將士不優秀,而是官家和宣撫使太……」
說到這,劉韐突然意識到他失言了,所以趕緊住嘴。
康隨也不想繼續這個敏感話題,進而轉移話題道:「公子在那邊可好?」
劉韐笑道:「那小子現在已經做到了應州知府一職,比我有出息。」
康隨感慨道:「大都督真是敢用人啊!當然,公子也的確有其才。我只不過是聽說,大都督那邊的將領普遍都很年輕,有一個叫岳飛的,還未滿二十歲,便做到了統制之職,才有此感慨。」
劉韐想想自己都快五十五了,還只能給童貫當參謀,不禁道:「那邊是朝陽,咱們這邊是夕陽。」
康隨一想,种師道七十二,童貫六十九,而劉錡不到三十,李衍也才三十一,的確是夕陽和朝陽,進而不禁感慨萬千!
過了一會,康隨提醒劉韐道:「令公子之事,公要少說,如今兩邊暗潮洶湧,難保官家和宣相不讓公去策反令公子,恁地,就該教公子左右為難了。」
不想,康隨一語成讖。
劉韐和康隨的這場談話竟被人偷聽到,然後悄悄的報告給了童貫。
從此,童貫不再信任劉韐,逐漸冷淡疏遠劉韐,並打算尋機將劉韐調離宣撫司。
與此同時,康隨的話也提醒了童貫,李衍手下的不少肱骨之臣都是從他們大宋挖過去的,如果將他們中的一些挖回來,最好他們再能帶幾支兵馬回來,那麼他們大宋的危機不就迎刃而解了麼?